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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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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的温暖

日期: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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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评       上一篇    下一篇

大地上的温暖

——《芦花纷飞》序

□李明官

翘楚于兴化东南的戴南古镇,乃以不锈钢产业名世。其向世人所展示的,是一个工业重镇的雄厚实力。经济盛名所掩,更多的时候,人们忽视了这方水土之上厚实的人文底蕴和浩博风情。实则,一切早已存在。茅山号子的响遏行云,护国禅寺的梵音袅袅,直至蒋庄良渚遗址的出现,这一枕着泰东河涛声的古老文明,将戴南这方人文星空,装点得愈发熠熠生辉。

渊源有自,许多看似偶然的物事,其实有着必然的联系。即如这部书的作者刘祥宏先生,生长于斯,经受先民的文化熏陶自然在情理之中。

刘祥宏长期在乡镇工作,平时面对的是错综复杂的事务,但崇文之心犹在,初衷不改。每于冗务之余,读书为文。于风土,于人情,于民俗,于稼穑,于草木,多有识见。本书分为三辑:《芦花纷飞》《走向深蓝》《诗和远方》。开篇即以几处地标呈现,这是对故土家园的致敬,亦是桑梓情深的赤子之心。

“弯河农舍是一个用茅草盖成的‘丁头虎’,闲时放置一些农具。农舍后面是一条弯曲的河流,故称‘弯河’。那时河水十分清晰,淘米烧饭直接到河里挑。干农活口干了,社员们直接用手捧上水,喝到嘴里生甜生甜。”

——《弯河》

在《皮庄村》《喜鹊垛》中,作者亦有这种追忆。这是一种沉淀于血脉之中的亲情,是水到渠成的流溢。本质上,这是留存于我们每个人心底的乡愁,它的唯美优雅乃至一缕淡淡的凄清,一如即将消隐的落霞,在我们的记忆深处,嵌上一圈美丽绝伦的镀边,让我们每于月白风清,常怀遐思;午夜梦回,有所警醒。

刘祥宏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他的行文自然带有深深的时代烙印。惟其如此,我们方能因此重温往昔,于苒苒光阴中温情回味。

“当麦粒归仓,复活的秧苗在水田里荡起波浪,半个月左右的‘忙假’很快就结束了。被太阳晒黑的小脸蛋又继续回到课堂上。这样的亦课亦农的习惯,培育了我们一代人不忘根本的好作风……这就是农村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襁褓之地,它的一草一木、一滴水、一块土都深深浸入了我们一代人的血脉。”

——《忙假》

“评工会场,男劳力们一般都是抽烟、喝茶。而妇女们则不同,她们会带一些家务活到会场上,比如‘钉鞋底’‘打毛线衣’‘补衣裳’之类的家务活。也有少数嘴馋的社员,剥剥豆子和瓜子,打发时光。”

——《评工分》

其他如《张马五·七中学》《经销店》《忆苦思甜》《开夜工》《难忘的1976》,单从这些篇名中,我们便能够嗅到那个年代的气息。这种气息带给我们的是陈旧感,而非腐朽,那是经过时光打磨之后的沧桑和尊贵。譬如老式家具,于岁月之手的摩挲中,透溢出的本质光泽,同样令人艳羡。

这样的体验,大抵知天命之龄者皆不陌生。从这里,我们可以更进一层地看到,刘祥宏虽是平平淡淡的叙述,但胸中气象自在。远逝的往昔,曾经的人事,业已烟消云散,不可复得。

刘祥宏的书写中,多涉及底层人物。正是这些凡俗的人们,延续着尘世烟火和乡村历史,他们的言行举止,是乡村编年史中最为动人的篇章。

“‘哑巴小’很巧,冬闲季节,他会在家里编织一些‘草鞋、草席子和草绳’,拿到街上卖,换回一些家庭的零用钱。每逢夏季,他还会到水稻田里捕捉一些野生黄鳝送给我们,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吃香烟。”

——《哑巴小》

“一根扁担,两头是收破旧的筐子。前头筐子上放了一个方型木盆,上面是一块用麦芽做成的渣糖。木盆子上还有一个小方盒,里面是农村妇女做针线活的‘针、线、针箍子’等。挑担子的手上拿一个‘拨浪鼓’或‘小铜锣’,走到哪里响到哪里。”

——《糖担子》

与此相类者,尚有《呆祥华》《父亲的记忆》等诸篇。这些乡村人物的身上,始终笼罩着淡淡的愁绪,因为时代进程中难以躲避的淘汰,已经波及到每一座村落,每一户家庭,每一个人。那些知晓村庄历史的人已陆续远去,村庄的历史亦离我们愈来愈远,如渐行渐远的孤舟,终有消逝于渺渺水天尽头的一天。那时,我们还有记忆吗?纵然有,又是何其浅薄和短暂。村庄的历史是一笔财富,是需要接力的。昆虫学家说,世间少了一种昆虫,便少了一座基因库。而村庄,少了一个老人,又何尝不是少了一段记忆,一段历史。

诚如刘祥宏自己所言:如今的水泥桥还在,不过讲故事的“大王”们已把自己讲进故事里去了。河面变窄了,河水也没有小时候清澈,那些尘封的往事不时被涛声扑打着,一一在脑海里回荡。

在农村日久,对草芥菜蔬自是熟稔于心。这当然也是农民情结颇深的刘祥宏的必修课,植物在他的眼里,自然也是有所喻指的。

“小时候,农村的田埂上到处都是这种元麻草,它的生命力极强,无需栽培、施肥、打农药,只要有泥土的地方,哪怕没有水源,它都能顽强地生根、生长。”

——《元麻草》

“盛夏季节,酷暑难当,天井里丝瓜篷架下,却是一片阴凉,黄花浮在上面,丝瓜悬挂在藤下,此刻,你躺在藤椅上,一杯凉茶,一把芭蕉扇,也是难得的惬意。”

——《丝瓜子》

“一到秋季,芦苇长满洁白的芦花,秋风中翩翩起舞,像一顶皇冠在水上漂浮。纷飞的芦花和远行雁群组成了秋季一幅独特的风景,把村庄的秋色染得更浓。”

——《芦花纷飞》

引述如次,觉得这几段文字尤其可心。草是卑微的,人们常常嗤为野草或杂草,每以草芥尘埃并论,视其轻贱。实则,草是有命根子的,或深锲土壤,或纵横交织,编就了一张张强劲的生命之网。纵然地面灰烬狼藉,但根须依然不死,在地下暗暗蓄势,以待开春的第一缕南风。如果说元麻草更多的指向乃是生命的坚韧不拔,无所畏惧,那么作者对于丝瓜和芦花的状写,则愈见雅致。艳黄的丝瓜花和洁白的芦花,让那些苦难贫瘠的生活一霎生动,也让我们心底的故乡愈发明晰:纯洁、亲切、优雅、从容。

刘祥宏曾经是一名海军战士,《走向深蓝》是其对五年军旅生涯的回望,亦是对那段峥嵘岁月的眷恋。云飞浪卷,鸥鸟翔集的茫茫大海,承载着他的热血青春,从军伊始至退伍,刘祥宏皆有细致入微的记载,用力甚勤。

“子夜,我们到达长江边,乘上东方红420号大轮船,向上海进发。江水拂面吹来,吹拂着一个年轻的心,也放飞着青春的翅膀,这也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来到长江上,尽管夜已经很深,我站在轮船边,看着滔滔的江水,闪烁的灯光,心中暗暗下好决心,一定要不负众望,报效祖国,做一个合格的水兵战士。”

——《从军行》

“东方依旧一片浅白,海面和天空很难分清。一会儿,水天一线的地方,海水慢慢变红。这红是淡淡的,浅浅的,慢慢红色的范围逐渐变大,颜色也逐渐变浓,像海面上起火一样。不久,燃烧的地方露出半个脸庞,像是鲜红的脸蛋,似乎有些害羞。很快,升腾的力量强大起来,不到一支烟的工夫,一个光芒万丈的太阳就升起在海面上。周围的云朵也浸染上了金色的花边。”

——《在海上看日出》

心中有诗情的人,才能有此行吟。不知作者彼时是否有“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之慨。百夫长固然必须,一书生同样难得,铁板铜琶,大江东去是一种表达;红牙檀板,晓风残月又是一种表达,本无所谓高下。凌烟阁上万户侯,其实有不少书生。刘祥宏不仅骨子里有书生气,他的诗情其实更甚于文采。

“似海鸥翩翩/似浪花晶莹/身在无边大海/志在广阔蓝天/不惜身躯的渺小/扬程在风口浪尖”

——《白帆》

“起航/汽笛唤醒曙光/夜泊/锚链坠下夕阳/大海/火热的训练场/寒风/擦去汗水的毛巾/舰艇航迹/水兵谱写的诗行”

——《大海拾贝》

春秋五载水兵生涯,刘祥宏养成了一个良好习惯,见缝插针地看书学习,孜孜不倦。五年间,坚持写日记不辍,累积十余本,蔚为可观。

绝美的风景,多在奇川大泽;绝壮的景观,多在幽壑悬泉。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染翰操觚日久的刘祥宏当然懂得。近年来,工作之余,每有闲暇,屐痕遍及四方。从鼓浪屿之波到呼伦贝尔大草原,从巴山楚水到烟雨江南,一路行吟不绝,创作不止。

自2014年至今,刘祥宏已经创作出八本诗集,成果斐然。这些鲜活的文字,非闭门造车所能为之。风月一庭,天籁之音,皆为益友良师。祖国的秀丽山川,名城古镇,找到了忠实的记录者,也成就了一个诗人。

刘祥宏的散文《迷失在江南烟雨中》以一首《走进雨巷》作结:

“邂逅小镇,雨帘淹没夕阳

一把油纸伞在小巷深处晃动

青石板上的足迹,流淌着茉莉花香

淡淡的哀愁,弥漫小巷尽头

掀开柴门,悄悄收起潮湿的伞

连同相思一起折叠

无需晾晒,做一个掏空心思的人

夜灯下,自然烘干。”

如此韵致,当是受到戴望舒的影响,尽管咏叹不及,但心之所向,情之所衷,同样让我们的眼眸为之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