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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一岁货声

日期: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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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明官

一岁货声

我们村子四面临河,东西北三面皆以一线土坝贯穿,唯村南架一木桥,水势既广,十分便于货贩泊船销卖。加之村巷井然,俱为一色小火砖精心铺排,更为沿巷担货兜售提供了方便。庄子是座大庄,人丁繁兴,市井盎然,年年岁岁,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叫卖,亦称货声或市声,一个地方的叫卖声总会打上这方水土的性格烙印,带有明显的地域色彩和个性魅力。如同虫吟于秋,鸟鸣于春,这种内蕴感情,外昭节令的生活之籁,常常令人有雁过潇湘,声犹在耳之慨。

我忘不了飘荡在故园的那些熟悉而亲切的叫喊。

春夏之交,惯常是卖瓜秧豆种、卖韭菜、菠菜、芦笋、卖栀子花;小暑甫过,盈耳的是卖南瓜、六月豇、花皮水瓜声。秋风一起,卖扁豆、凤梨、菱角、水萝卜、老玉米的声音又在巷子里传得远远的;腊月里,爆米花、卖米糕、卖冰糖葫芦的又走马灯般赶上了趟。间杂着,还有卖豆腐卜页、卖挂面、卖酱菜、卖篾器、卖蟋蟀、卖蝈蝈、补锅锔碗、修犁制轭、染布打磨、卖老鼠药、卖梨膏糖、卖烧饼脆饼、卖五香八角、卖大麦酒、卖花生、卖荸荠、卖芋艿、卖茨菰,若候鸟迁徙,昆虫惊匿,此来彼往,络绎不绝。

燕语呢喃的春天来了,货声便有了一种清甜舒畅感。最先应市的是草莓,水灵红艳的草莓和甜甜的叫卖声一样,让人怦然心动:“鲜草莓哎——尝尝鲜哎——,鲜草莓哎——尝尝鲜哎——”。孩子们最先扑出家门,跟着,一群姑娘媳妇也循声而至,把草莓筐团团围定,嘻闹声便合着果蔬的清甘在里巷飘溢。

晴光淑淑,天气日暖,花市招摇。《东京梦华录》尝记述昔日卖花之情状:“是月季春,万花烂漫,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晴帘静院,晓幕高楼,宿酒未醒,好梦初觉,闻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悬生,最一时之佳况。”这是描述京城卖花盛况,士子闲情,与耽于衣食的生意人无关。倒是陆放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更多了一层清奇幽深。但与我们的习俗仍不相宜。卖花,我们这里固然有,但清一色的都是栀子花,自家树上开的,卖的少,送的多。一般,这是小姑娘的营生,挎着小竹篮,清清脆脆地叫一声:“栀子花哎,卖呀——,栀子花哎,卖呀——”,声随香至,足可撩人情怀。也有不沿街巷叫卖的,就在大砖街上,和卖瓜秧、豆种、树苗的婶婶们一处,占个摊位,在人们留意农事的当儿,瞥见风情殷殷的洁白花盏,趁着心绪朗畅,捎带一枝两枝回去,给简陋的居家添一份朴素的装饰。

传统的叫卖声婉转悠扬,辞藻丰富,描摹逼真,带有强烈的季节感。我常常在行商坐贩们或嘹亮。或喑哑、或畅达、或凄咽的叫声中,感知斗转星移,物候交替。

晨曦初露,一星钩天,清寂的巷头便传来悠长的叫卖声:“拾,豆腐噢——,拾,豆腐噢——”。这是河北的四小挑着两担白嫩嫩的豆腐上庄了,耳朵尖得能听得见他的两只铅桶里,水在“咣当咣当”地漾动。四小为人心善,甚而有些胆怯,故叫声尖尖细细的,带着点颤音,暗含着一种乞求和希冀。合着四小节拍的,是旺四嫂绵长柔和,像歌吟似的叫卖声:“卖,——馓啊子呀——,卖,——馓啊子呀——”。欹枕拥被,仿佛已经闻到那诱人的油烟香。旺四嫂人很勤快,有点小气,铢锱必较,买卖中时常和人红脸,也是艰难的生活使然吧。

伴随着我们衣食住行的叫卖声,由于地域之距,风俗淳醨,乃至货贩才性工拙,自然有高下之分。有简单粗糙、短促窘迫的,有心急火燎、迫不及待的,当然也不乏高亢悠长、拐弯抹角,如臂抖丝绸,风行水上的。那是一种田园式的,带有浓郁抒情色彩的吟咏,声辞繁富,叫卖者自己也好像沉迷于其中了。也难怪,古人尝谓市井吆喝为吟叫,甚至说唱艺人亦纷纷摹仿。《梦粱录》载:“今街市与宅院,往往效京师叫声,以市井诸色歌叫卖物之声,采合宫商成其词也”。

聆听那些柔媚有韵的叫卖声,仿佛闻着泠泠古调。

“卖蒲扇凉枕,补——凉席细条席子啊——”,词虽咬得不甚清爽,音色却颇佳。

在这一气呵成的声音里,暑天翩然而至。老婆婆们早已摇着蒲扇,三三两两聚于凉棚里拉呱了。阳光的斑圈一点一点地在山墙上移动,一溜缀满青苔的墙脚,让巷子显得古朴而幽深。我常常倚着门框,看着那篾匠的身影消逝在巷子尽头,而他的拖得老长的尾音却依然在狭狭的巷道里游走,怎么也走不出去似的。合着那厚重的余韵,复瞅瞅庭院中的肥绿瘦红,心头忽然就横过了朱淑珍雅致的诗句:“谢却海棠飞尽絮,困人天气日初长”。

“卖小葱芫荽,瓜果茄子咧——,卖小葱芫荽,瓜果茄子咧——”,卖菜人戴着一顶半旧的凉帽,看不清他的脸,那“咧”字被他两片宽厚的嘴唇扯得起伏跌宕,余音袅袅地绕在人家门楣。同样卖青货的姜三口面就差远了。他人腼腆,不大好意思叫卖,迫于生意,又不得不为之。那声音闷在喉咙里,总悠不出来:“卖,唉,唉——青菜啊——”,一声下来,面红耳赤,令人忍俊不禁。

“卖芋头子儿哇——,卖芋头子儿哇——”,这是从垛田下来的芋艿船,叫声中带着兴化城里的调儿。

“卖毛篙叉柄儿——卖毛篙叉柄儿——”,溱潼来的小贩子,卷舌音十分重。

“卖老母鸡麻鸭喽——”,从东台胡堡一带过来的汉子,吆喝起来,中气十足。

“卖水萝卜嘎——一咬一个脆啊——”,似乎还隐隐着“嘎吱嘎吱”的咬嚼声。

“磨剪子来,戗菜刀——”,间杂着饰件的摩擦摆动声,有一种空旷苍凉感。

叫卖之词调,有的俏滑,有的凄苦,盖因手艺不类,活计轻重殊

异。为了微薄小利,养家糊口,不惜于酷暑隆冬,踽踽于巷尾街头,兜售货物,情动于中,声发于外。宋范石湖《雪中闻墙外鬻鱼菜者求售之声甚苦有感三绝》其三云:“啼号开斗抵千金,冻雀饥鸦共一音。劳汝以生令至此,悠悠大快亦何心”。可谓他们这种生活的绝妙写照。

秋风卷起落叶的时候,村庄里来了染布的。那时,生计维艰,家织土布盛行。衣裳破了,可以缝缝补补,凑合着穿。而一旦褪色,弃之可惜,是非得重染不可的。大概因为黑色耐看,且便宜省事,故多为人们喜爱。可以说,是清贫的生活造就了染黑布这一行当。印记里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人,长马脸,高颧骨,眼睛大而无神,扯着沙哑的倒嗓子,在巷子里声嘶力竭:“染——黑呃——布啊——,染——黑呃——布啊——”。他那“染”字咬嚼得极清楚,是标准的普通话,但“黑布”二字却烙有上河一带的方言,搭配起来,倒也别有一番韵味。他仿佛永远不知疲倦,就这样手臂搭一块布料,在巷子里不紧不慢地悠动着,唯其声大音沉,每次远远听见,我都忍不住伏上窗沿,默默地注视着他渐去渐远的背影。

卖老鼠药的多在秋收之后,麦种即将播入大田之际。这时,田野荒旷,老鼠饥不择食,正是下手的最佳时期。即便在家里下药,也因气候日凉,毙鼠无甚异味了。卖药者以老人居多。他们或在闹市摊一油布,排列几只硕鼠,以示药力甚猛;或背一肮脏兮兮的帆布包,在村巷里游动。我见过一个卖老鼠药的矮小精悍的老头,对他印象特别深,因为不仅他的一双细小的眼睛令人忍俊不禁,那词句别出心裁,拿捏着的腔调也挺夸张的:“哎嗨,老鼠药,老鼠膏啊,老鼠一吃就报销啊——”,尾音撂得长长的。他一遍一遍地在巷中来去,十分有耐心,自信而带有煽动性的叫喊中,颇有一种要买趁早,迟了后悔的味道。

在冬天,一般都有卖陶器的船靠在东坝码头,那是从宜兴一带贩来的粗瓷大碗,糙罐砂盆,乃寻常人家生活之必需品。另有一种细白瓷,镶着小蓝花的茶碗,非常精致,但那种奢侈品,只有手头阔绰的人家,才肯散金购回。货主并不上庄叫卖,他只站在高高的船棚上,双手拢在嘴边,对了庄子,陡地一嗓子:“丁——山,陶器啊——”,加了许多衬字,听起来富于节奏感和音乐性,当然,也深深地锲着无限的疲惫意和辛酸味。仅此一声,便如石投水,俄顷,村巷传遍,人们纷纷奔涌而来。也难怪,那时人家子女多,且淘气,吃饭喝粥总不安稳,捧着碗,或转悠于天井,或穿梭于邻里,或溜达于巷道,稍有不慎,便会失手,碗破食翻乃是常事。因而,每隔半年才来一次的陶器船,自然成了热门,谁家都得赶来添置些碗盆家什,弥补那些业已破损了的。

与陶器船结伴而至的还有卖大缸的船,糙缸居多,釉缸很少。那时,生活清贫,多数人家都用泥瓮子储粮,大缸是少数“豌豆户”才买得起的。卖大缸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络腮胡子,音粗喉直,他在村巷里悠着,至巷头、巷中、巷尾处各吆喝一声:“大缸,大缸,大缸卖嗷——”,短促急迫,很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在他的叫喊声中,会陆续走出几个人来,神情漠然,懒洋洋的,全不像买卖碗碟那样热火。

天寒地冻,卖糖球做糖人的亦趁时而动。卖糖球的是一个小姑娘,长得挺水灵,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像会说话似的。她卖的其实就是冰糖葫芦,我们习惯叫糖球。这是一种远古的吃食,《燕京岁时记》载:“冰糖葫芦,乃用竹签,贯以葡萄、山药豆、海棠果、山里红等,蘸以冰糖,甜脆而凉。”那小姑娘卖的,是山楂果的。她的声音很脆,是一种有声韵的吟哦,一开叫,回旋在几条巷子里:“卖——糖球儿呀,卖——糖球儿呀”。倚着她肩头的穰草把上,插得满满的那一串串火红娇艳、晶莹透亮的冰糖葫芦,给凛凛冬季增添了无限暖色。和小姑娘不同,从下河来的那位捏糖人的花甲老者并不满村兜售,也不像小姑娘那样张开小巧的嘴唇叫卖,他只是择了大砖街的热闹处,歇下肩头的担子,拨拉几下小火炉中的炭球,将麦芽糖丝熬得“吱吱”作响,随后,配了五颜六色,一双糙手便捏出了各种各样的玩意儿来:十二生肖,十八般兵器,小和尚,猛金刚,老鼠上灯台,猪八戒招亲……真是精妙绝伦,惟妙惟肖。老人捏到得意处,也会用手背一揩鼻尖细碎的汗珠,昂起头,猛扯一嗓子:“捏——糖人咯哒喽”,仅此一腔,便不再言语,早有耐不住的孩子替他把消息传遍了村庄。

在各行各业的货声里,足可略窥碌碌民生。我们能够从中体会到生活的清贫,更能品味出岁月的丰润。遗憾的是这些有韵致的吟哦已日渐远去。知堂老人《夜读抄》援引清光绪年间自署“闲园鞠农”者所编《一岁货声》云:“然而天籁亦未尝无也,而观夫以其所蕴,自成音节,不及其他,而犹能少存乎古意者,其一岁之货声乎。可以辨乡味,知勤苦,纪风土,存节令……”。货声从节令上分通年与不时,从行当上有商贩工艺铺肆,清抄本从宏观上与我们这里的习俗大抵仿佛。实在,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往事悠悠,他年寤寐,有多少叫卖声能驻扎在我们心底。

钢笔画/王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