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
丁杰
雪花终于在千呼万唤中无声无息落了起来。仿佛尘埃落定一般,紧绷的心弦放松了。
寒冬的夜晚,天地一片旻寂。
早早收拾好,躲进温暖小书房,开了小音响,守着小茶炉煮茶闲读。一天的嘈杂与疲乏,便在“咕嘟咕嘟”翻滚着的茶水声中,在袅袅的乐曲升腾的热气里,在油墨飘香的字句间,遁了形。皱褶在眉间舒展,再舒展,心似一片平湖。
等到去卧房休息,才发现小路油黑发亮。这寒天,雨的到来也悄没声儿。想起挂在后窗高处的腊鱼,不敢取,黑咕隆咚的,万一摔下去。
夜里醒来,听雨点疾击窗台“叮叮咚咚”。复又牵挂那鱼,一定早被泡湿,有点懊恼,有点怅然。过年没有一口腊味,就像除夕的餐桌少一位不得归家的亲人,不免几多遗憾。天气预报一再提醒明日有雪,明日复明日,惹得一城的人都在等候。若从现在起降温,降到把雨滴冻住,冻成六出飞花,或许鱼还能有救。
翻个身继续入梦,牵挂中待天明。
至明日晨,逢小寒,从节气来说,开始进入一年中最寒冷的时段。半月一过会迎来大寒,大寒节点后,地心阳气生发,远远的便能听见春的脚步声踢踏作响,到那时再盼下雪更难。何况民谚有“春雪吊百虫”之说,春雪对农作物花草,对人都不利。如果运气好,今天或许就能等来一场雪。
雨仍未住,似乎夹着几朵大雪花,隔窗看不真切。眨一眨眼再定睛,又没了。鱼是彻底泡了汤,我仍执着等雪,就像等待归期不定的亲人。
低头划着手机屏幕,指头停格于一张早前拍下的西岭雪山图。
成都的冬天很神奇,气温最低不过零下1摄氏度,满街的花草树木不见凋敝。然而,车行一小时便可抵达银装素裹的山中。少时读“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总以为不过是一千多年前草堂窗口的一幅画。没承想许多年后,真能登上西岭雪山,走进杜诗的意境里。
西岭的雪不是犹抱琵琶、欲言又止的婉约。她风风火火,想落便落。落时泼泼洒洒,快意豪迈。在西岭,你可将全部身心交与雪,尽情撒欢。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处,置身无边的玉树琼林,无法不感叹宇宙的浩瀚威仪,个体生命的细若微尘。“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高阔苍凉的情绪在胸中激荡,那一刻只想大声呼喊,想像动物一样匍匐雪地,对着亘古洪荒的高山深谷长嚎。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一吐胸臆,才能表达对自然的热情,对生命的礼赞,对存在的景仰。那一次,我甚至明白,狼嚎虎啸的雄壮高亢,原来是宇宙苍穹的厚爱惠赠;幽居深林的古代贤达“弹琴复长啸”,是对人性回归的快意表达。在苍莽的雪山之巅,人类抑扬顿挫的文字语言反显多余,惟有简化,简化成一种生命情感的迸发,一声长啸去,万里清风来。
窗外陡然鞭炮炸响,一串接一串,气鼓鼓的,像是在跟老天发脾气。我看见天空中絮絮纷纷。真的下雪了?好一派大阵仗,却醉汉似的失了根本,平生第一次遇见这样离奇的雪。再一看,原来是鞭炮的细碎纸屑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寒风中瑟瑟飞舞。
打开微信朋友圈,发现今冬的第一场雪,在网络里正下得如火如荼。
爱美的“小姐姐”晒着往昔雪中倩影在群里顾盼神飞,开心如孩童。
性急的“发烧友”推出不知何时拍的雪景,引来一片赞誉。点击放大图片,我走进虚拟的雪世界。
雪落到江南人家庭院,庭院有了童话的喜感。山石、廊架、木栅栏收起锋芒毕露的棱角,显出和蔼友善的一面。门柱上堆起雪白的蛋糕,连汽车也变成了松软的面包。这庭院的人家,日子很江南。
雪落在青黑的屋瓦,屋顶便成了琴筝。等到雪霁时,暖阳的手只需轻抚慢拂,一段小桥流水人家的曲子,便顺着雕花的瓦当滴答而下,流到采买归来的女子脚边,在她婉转温和的注视里,泥土软了,河水绿了,万物气象更新。
原来,同样是雪,落在哪儿,便有哪样的品性。如果说西岭的雪刚劲,江南的雪则柔美;西岭的雪是灵魂的纵情高歌,江南的雪为烟火人间踏踏实实的柴米油盐。我喜欢西岭的雪,也喜欢江南的雪。
午后,雪花终于在千呼万唤中无声无息落了起来。仿佛尘埃落定一般,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一些原本急吼吼要去做的事,一些看似不胜其烦难以逾越的坎儿,都有了暂时搁置的理由。窗前看雪,抑或踩着雪出门,都好。
也许是年关将至,冰雪覆盖的路上,行人不见减少,雪中的城,喧嚣闹忙。街边的年货店热气腾腾,等候买包子的队伍一直接续到马路中央,如同一个正在书写的巨大惊叹号。这家的包子全城有名,豆腐皮包子是家人的最爱。我喜滋滋走靠过去,把自己变成了惊叹号的那个圆点。因为,就在刚才,我终于获悉家人回来的确切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