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情
蔡双喜
插了梅花便过年,不只是岁朝的风雅,而是对春归的祈盼。
插了梅花便过年,寥寥七字,尽展了岁朝一大雅事。
岁杪,草木凋零,凌寒独绽的,惟有窗前的梅花了。若此时,斫一大花枝儿,插天青色陶罐内,置于堂前几案上。试想,与梅共度岁寒,同启新纪年,岂不雅哉!
插梅,岁朝清供也。所谓清供,原为佛家供养之陈设,以时新花果,作供佛前。后被读书人延至陋室,以应四时景,遂有了诸多名目,尤于岁朝为盛。
梅,岁寒友也,清供之首选。盖因了其秉性卓尔,无惧冰雪,宁折而不弯,宛若文人风骨。“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那年冬月,久客异地的王摩诘,遇见了故乡旧友,未及寒暄,便惦念上了老家的梅花。北宋林处士,遁隐杭州西湖孤山上,莳梅饲鹤,一生孤洁不仕,却留下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千古绝句。后学姜白石咀嚼了此句,为之击节称叹。遂以“暗香”,“疏影”为题,作自度曲奉呈石湖居士,即得了一番赞赏。“梅,天下尤物,无问智愚贤不肖,莫敢有异议。”范石湖嗜梅如命,辟地植梅,广罗世间梅品,考据出了《范村梅谱》。古往今来,嗜梅者众,吟咏诗文络绎不绝。
冻萼脆有声,
小蕊静无数,
终不效横斜,
卓立矜平素。
今有岭南陈沚斋翁以梅言志,皓首穷经也。梁礼堂兄曾绘一墨梅小卷,自题了半阙,梅影儿上书小楷词,清雅极了。词曰:
一个呆儿卿,
一个呆儿我,
修得几生彻骨寒,
共那人儿坐。
大寒节了,落雪缤纷,素裹了江南。梅萼儿吐芳,冷香缥缈,撩拨嗅蕾了。起了雅兴,寻一青花瓷瓶子,插三五梅枝儿,生意盎然了。过了长江,梅影儿稀疏,须踏雪寻觅了。久候,花弗见,仅仅萌发了米粒般的花苞。一日数回看,却零星儿绽蕾,三两骨朵儿,急煞了人。
无奈,折枝蜡梅替代了,花儿明灿耀目,香气稠密,而甘甜,亦可观焉。记得外祖母生前尤嗜插花,栀子花儿,桂花儿,蜡梅花儿,每每节令,皆折了插瓶花。岁尾,蜡梅花涨黄了脸,外祖母迈开小脚,利索地剪下花枝儿,好多束的,依次插入瓶瓶罐罐,染香了每一间屋子。为此,外祖母常常逗问我,香呢!格好闻?而我少不更事,偏出言嘲讽道,腻味了,腻味了!蓦然忆起,竟羞愧难安了。
汪曾祺先生曾于《岁朝清供》里追忆,老家旧园有四株粗壮的蜡梅树,大年初一早上,攀爬上了树,拗折了一大枝蜡梅,高近三尺,插进了大腹胆瓶里,另添了两三穗天竹,为蜡梅增色。如此说来,江北人插蜡梅,蔚然成风了,是有迹可循的。
又,乡贤郑板桥先生展卷濡毫,勾勒了一幅寒梅图,悬于壁上,款题“寒家岁末无多事,插枝梅花便过年”。这功力是学不来的,我等徒生艳羡了。
插梅花儿外,又有香花,嘉果,文房器具佐伴清供,邑中书家李慧民兄深谙此道。每岁嘉平月,置案几,设清供。铜胆瓶儿一枝梅,赏心只需三两朵,佛手香溢了青花瓷盘,白石盆育水仙花儿,含苞欲绽了。《梅花喜神谱》,一册泛了黄的线装旧籍,摊上了案头。供石,琴炉,砚屏悉萃其间。岁月摩挲了旧物,弥散着隔世的风雅,宛若穿越了千年时光。
慧民兄着一袭青衫,端坐于案前,执刀篆刻梅花印章。梅边吹笛,问春信,几生修得到梅花,人与梅花一样清。诸多咏梅词句,百般印式,并辑拓成谱。方寸之间,竟见了大千世界。曾戏谑慧民兄,刻了梅花便过年,添一佳话了。
梅之诗书画印,皆吾所好,尝效仿慧民兄撷梅清供,附庸了一回风雅。其实,插了梅花便过年,不只是岁朝的风雅,而是对春归的祈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