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王大智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静夜思》读罢，我的脑中，是李白低头对故乡的深深思念。
平时李白的头总是昂着的。
他高兴时，头昂着。“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他仰望白日，远眺山顶。“今来一登望，如上九天游。”上了楼还要继续朝上望，想着头上的天。“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奉召进京，头仰得更高，朝天笑，大笑。
忧愁时，头仍是昂着的。奉诏入京后，却没被重用，还受到权臣的谗毁排挤，两年后被“赐金放还”，变相撵出了长安，写下了《行路难》，诗中说：“忽复乘舟梦日边”“直挂云帆济沧海”，里面有垂头的意思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离开朝廷已久，精神上还昂着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自十年前放逐出翰林，不忘与高山对话，仍昂着头。
李白不管干什么事，他的头总是昂着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他不愿低头。“举头望明月”，他昂着头。他想够着月亮，想乘着月亮回家。李白在《把酒问月》中就曾说“人攀明月不可得”，说明他是有过“我欲乘‘月’归去”的想法的。他在《梦游天姥吟留别》里也表达了此意：“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皇甫冉也曾有过此想：“家住层城临汉苑，心随明月到胡天。”卢纶也曾有过此念：“三湘愁鬓逢秋色，万里归心对月明。”张若虚也有过同感：“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所以，他举头，是要拉近他与月的距离，是要亲近月，是要乘着月，回归！
但是故乡面前，李白的头却低下了。
那李白什么时候“低头思故乡”的呢？这得深切理解月光之白，月光之如霜。
杜甫说，“初月出不高，众星尚争光”。可见，刚出来的月亮，不会很亮，其光不会白如霜。
辛弃疾在《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写道：“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明月亮得把鹊儿都惊醒了，那时大约是“半夜”。所以，明月常常与深夜联系在一起。
王建在《十五夜望月》写道：“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凝成的冷露都润湿桂花了，露浓了，此时也应该夜深了。“地白”了，正说明了这一点。
李白在“卷帘见月清兴来”时还曾有过“疑是山阴夜中雪”的幻觉，那时外面应是不早了，是深夜了。
记得小时候半夜起床，外面月光很亮，地上的月光，我曾以为是雪或霜。有时亮得连瞌睡都没了，明月往往是深夜的一个陪伴。
正如歌中所唱，夜深人静的时候是想家的时候，李白在诗题中也说了是“静夜思”。“静夜”说明夜已很静，已是深夜。“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如前所说，光如霜了，更说明此时是深夜了。深夜一般人早已酣然入梦，李白却在思，其情之真，其思之切。
其实李白一直浴于故乡的浓情中。他曾在《渡荆门送别》中写道：“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他是那么深情地爱着故乡。听到笛声都想家乡：“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他情感的丝丝缕缕连着他的家乡。“何年是归日，雨泪下孤舟。”那么豪迈，那么洒脱的李白在故乡面前不堪一击。
思乡时的李白，头颅是低着的。低头是对故乡最好的致敬，最诚挚的谢意。他是在向远方的父老兄弟、亲朋好友，向家乡的山山水水、花草树木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