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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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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桕之美

日期: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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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很早就知道乌桕。我的感觉里乌桕树应该是黑黑的,树形狰厉,带着某种骇人的味道,比乡间常见的刺槐苦楝还不受待见。乌桕一定是乌鸦喜欢的,印象中好像鲁迅就写过乌桕,阴沉的天空下,破败的房屋旁长着一棵树,那气氛令人压抑,正感到喘不过气来,突然一只乌鸦吱嘎叫着,从浓密的树叶中飞出,那棵树,是乌桕。

乌桕就给了我这样的最初印象。丑,不吉利,离得越远越好。乡下粗鄙,乌桕是从来没见过,不过我也不想见,不如就让它呆在文学作品里好了,现实生活还能多一方净土。

不想,许多年后我终于见到了乌桕,准确地说,是明白了经常看见却叫不出名字的一种树就是乌桕时,我震惊了。

乌桕完全颠覆了我的想象。乌桕非但不丑不黑,反而很美。它不像贾平凹所说的丑石,被所谓的外表掩盖了内心的不凡,乌桕本来就是天生丽质的,它体形高大,枝叶疏朗,更关键的,它跟乌黑根本不沾边,相反每到秋天红叶烂漫,极是漂亮,如果要说它跟乌有什么瓜葛,只能说它被与乌鸦有关的命名所累,这就像白非要说成黑,颇有些指鹿为马的味道。

既蒙受了这样的“不白之冤”,我对被误解了太久的乌桕多了几分偏爱。原来乌桕是重要的彩叶树种,无论山野缓坡,还是公园道路,乌桕与枫香、鸡爪槭、三角枫、重阳木、榉树、红叶李等一起,共同组成了一道绚丽的风景线。所谓霜叶红于二月花,除了上述树种外,很多树叶遇冷都会变红,但许多都是灌木,或见得较少,或颜色偏深,真正以魁伟体态撑起一片红艳天空的,依我看来,除了枫香,就是乌桕。

我常见到乌桕排成密密的行道树,在深秋时节上演一场隆重的视觉大餐。乌桕并不是纯粹一片红,而是有的泛黄,有的带紫,参差错落,就像朱自清所说,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正当重新将乌桕定位为供观赏的彩叶树种,孰料,乌桕又给了我新的认知。

暮春时节,和风轻拂,信步走在公园湖边。忽然嗅到一阵清香,不像香樟,附近也没有。正狐疑间,走过一座桥,那香气愈发浓郁,抬头,分明看到那熟悉不过的卵状树叶。难道是乌桕?凑近去闻,果然,是那一丛丛青翠欲滴的乌桕树叶散发的气息,只不过,树叶间还垂挂下若干像毛毛虫一样的东西,煞是可爱。

不禁感叹。树与人一样,任何树木都有一个青葱的童年,就像这乌桕,此前我只知道它在秋天会变幻色彩,会在冬天来临之前绽放最后的芳华,没想到也能在春天散发如此迷人的芬芳。看来生命让我们知道,在你真正懂得这个世界之前,首先要学会敬畏。

春去冬来,乌桕树终于趋于凋零了。除了极少数顽强者,大多数树叶要么掉落,要么枯挂在枝头,不再惹人注目。我也对乌桕少了关注,直到一个清冷的晚上。

那是一次接孩子放学。见时间尚早,我来到不远处的桥下河边。这座桥日日经过,桥下却很少走到。桥下灯光暗淡,对面的路灯也隔得老远,尤显得宽阔的河面太静寂。天上有一圈朦胧的月色,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我恍然回到了记忆中的某个小时光。伫足徘徊,眼光落到了身边的一棵树上。枝叶几乎落尽,只留下一粒粒比米粒大些的白色绒果,映着淡淡的月光,起初没瞧明白,仔细一看,居然是乌桕。

我无法再表达什么,只觉得,那不是白色绒果,而是一朵朵的梅花。却没有“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悲凉,但有“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的豪情在里面。这是一朵朵含苞欲放的白梅,是严冬既来,却早已孕育着下一个春天的最早使者。它们比梅花更先知先觉,此刻,我甚至想象着能有一座亭台,听着周围若隐若现的笛声,体味黄鹤楼中听玉笛的曼妙,或自己手持管笛,在梅花惊作黄昏雪的意境里,享受一声吹落江楼月的快意畅达。

真想再多待会儿,吹笛到天明。那不是乌桕果,也不是梅花,而是它的精血,它的魂魄,是从丰盈到收获到最终的升华。乌桕,用走过春秋冬三季的不同截面,向世人展示了另一番大美。

乌桕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