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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家住天德巷

日期: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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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如果坡子街是一条汹涌的商业洪流,天德巷则是安静祥和的支流。

我至今依然怀念天德巷,那巷那人那井,如此清晰。天德巷,那是我童年生活的地方。

与生俱来感觉天德巷是个名巷,名气很响,说不出具体怎么个有名法,我外婆对外公说,我上天德巷啊,外公便知道她到女儿家去了。天德巷紧挨着坡子街,若干年前坡子街整日都是川流不息的人和车,是苏北地区有名的商业街。坡子街是南北街,北到西坝口富春饭店,南到大林桥人民商场,这个界定很奇怪,因为哪怕北移一步南走一寸,都不是坡子街!坡子街就像血统纯正的贵族,骄傲得很。而坡子街中三面红旗(中百一店)到城门口的人民剧场(月城广场)这段,是坡子街的中心。小城绝大部分的老字号和名店名铺都在此。天德巷就是这中间一条向东能走到东城河边的铺着麻石板的巷子。

拐进天德巷立刻就会觉得世界安静下来了,巷子里的住家大门基本上都是院门,进了院门有的是门堂,有的是天井,然后二道门,甚至还有三道门的,庭院深深,绝不是小户人家。当时有些房子已经改造掉,住进了外姓人家,倒也和睦自在平安无争。

天德巷里第一条岔口向北的巷子叫益民巷,益民巷1号便是我家的门牌号,益民巷没人提及,感觉就是天德巷的子巷,而这条巷子里却有坡子居委会,巷顶头便是大名鼎鼎的一美酱园店。

我家是租客户,房东姓张,满脸沧桑,印象里听不到他在家的声响。由于成份原因,娶了个农村老婆。我家房租每月4元,房东张从不敢接手,他们是晚年得子,儿子和我年龄相仿,瘦弱白净、胆小好哭。我能玩的推铁环、抽陀螺、掼掼炮,他一样都不行,输了就哭。房东张有个姐姐远嫁在新疆,她的女儿和媳妇都是回泰州生孩子,每次回泰,我都吃到印象深刻的葡萄干,那种黄晕得透明、饱满而醇厚、糯软又沁甜的葡萄干,让我对黑瘦干练能干的姑妈充满期待,每每想到她,口腔里总会渗出酸水,对美食有强烈的品鉴欲望打小从新疆葡萄干开始。

小时候我跑得最勤的是姚家大院,姚家院里住了三大户人家,都姓姚,具体什么关系不甚清楚,应该是一个老祖宗吧。这姚家院是院中院,每家都有院子和天井,三个家庭的氛围各不相同。最里面的姚家是读书人家,进了这个院子是安静温和的,看到的姚老爹不是戴着花镜看报就是捧着杯子喝茶。茶杯很是讲究,现在知道叫盖碗。姚老爹喝茶前用盖子慢慢把茶叶拨向两边,再慢慢送到嘴边,啜一口茶水,再抿一下嘴,反反复复。姚老爹喝茶的模样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他们一家人都是做教育的,女儿是东风小学(城东小学)的革委会主任(校长),我一年级从红卫兵小学转到东风小学上学便得益于姚主任,但只要在巷口看到姚主任,撒腿便跑,畏惧她呢,更不敢到里院溜达了。

中院姚家最热闹,家里五六个孩子,最小的应该都有13岁了,工作的、上学的、插队病休在家的,孩子虽多,却非常祥和,他们家房间多,而且竟然还有一间浴室。口琴和笛子是他们几个大孩子的玩具,有间房的后窗就对着益民巷1号的大门,琴声、笛声飘过来的时候,那个6岁多的女孩便会穿过1号的大门堂,如同听到召唤,寻声而去。有时他们还玩挂在肩膀上压在肚子上的松紧琴(手风琴),叫毛弟的哥哥会附着琴捂着肚子,练唱《小小竹排》,工作了的哥哥叫姚本,经常到国副食品店买用纸包着的橄榄干,细细嚼着酸酸甜甜的橄榄皮,听着琴声歌声,生活何其美妙!

姚爸爸喜欢下棋,我爸是常客,儿子们看到姚爸爸走错棋,一起喊臭棋篓子;姚妈妈温和婉约,没啥脾气,家里还有一个操着广东口音我们一句话也听不懂的干瘦外婆。

多年后,当我作为评委评选五好家庭时,脑子里便会闪现他们家的点点滴滴,而长子姚本八十年代初便辞了二中语文老师的公职,定居香港和外公团聚了。

另一个姚家在门堂的左手,这个姚家也是我家的第一个房东,由于我的出生,一间厢房嫌小,便搬到益民巷1号了,一间半,堂屋和房东一家一半。我妈到姚房东家串门,我像尾巴一样跟着。姚房东家女眷多,还有一个残疾姐姐,缝纫机放在堂屋前方的C位,这可是赚取生活费的得力助手,各种加工样品围拢在缝纫机旁。尽管生活艰辛甚至还有变故,我只记得这家人乐呵呵的样子。如今这家女儿姚其同已入选中国好人榜了。

天德巷是个很窄的巷,如果路人和骑车人相对而过,必须立刻贴住巷侧的围墙,否则会相撞。巷中唯一宽敞的地方便是蔬菜公司大门口,抽个陀螺、滚个玻璃球、跳个橡皮筋都行。蔬菜公司对面住的是天福商场创始人吴惠春的后人,吴家院里不怎么看到人,小时候只对院门里天井中的那口井感兴趣,整条巷仅此一口井,不像歌舞巷里的那口井,在路边谁都可以带个打水桶取用。这井毕竟在人家院里,并且没有专门打井水的桶,那桶一般是铁铅皮打成的,桶的一侧还要挂个铁制小球,当桶放到井里的时候,“噗通”一声头一歪,打水人左右一晃,一桶井水就悠悠然地上来了。为啥一定要打井水?镇西瓜!烈日炎炎的夏日,把西瓜镇在冰凉的井水里两个小时,等待开瓜时刻,“咔嚓”一下那股清凉气掠过整个脸庞。咬上一大口瓜尖儿,凉丝丝的西瓜水溢出腮角,瓜瓤来不及嚼便下咽,通体就是一个透心凉!这个夏天便有了意义。

几个大孩子用小木桶扣上绳子取井水,那桶在井里浮着怎么也沉不下去,飘来飘去逗得他们直跺脚。院里有人从二道门出来打水,带着铁皮桶,并不多吱声,打完水留下铁皮桶进门,孩子们一片欢呼,散回家喊大人拿大桶抬井水。

当西瓜“咕噜”一声浸在井水里,童年的喜悦就滋滋地生长。

居委会吸引人的地方是文艺演出排练,锣鼓敲起来的时候,整条巷子都兴奋了。这文艺队里有两个核心人物,就是罗家夫妇。编排、导演、配器、表演全上!罗是个才子,一手的字画和乐器,拉二胡弹琵琶敲扬琴整个一全能选手,他的妻子刘挺着大肚子,辅导三句半排演,“表情,注意表情!好,敲铜钹,吸口气,不急,节奏,喜剧效果才会有。”那场景,历历在目!她肚子里的孩子叫小慈,现在是上海音乐家协会的副主席、民族乐团的团长。

要正式演出了,三面红旗(中百一店)的大门堂就是个天然舞台,整个西坝口被围得水泄不通;重磅卡车放下围挡就是个机动舞台,那个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啊,现在孩子哪里看得到。

那个6、7岁女孩穿梭在人群里,拼命挤到舞台前,因为台上演员好多是她的街坊,她兴奋她羡慕,全然不知父母分线路在广场人群里找她,她和她的街坊一起沉醉在舞台的荣光里,希望节目一直演下去,永不散场。她喜欢情景式节目,同悲同喜,她曾经站在大伯家天井里听人唱淮剧,唱词和内容都不知不懂,竟然因为淮剧悲怆的唱腔流泪不止,直到人家停唱才罢。唱哭她的叫黄素萍,和大伯家住一个院子。

多年后,遇到艺术家陈德林和陈澄,他们对我这个经常从天德巷来串门的印象不深,我脱口报出陈澄的阴历生日,她十分吃惊,堂姐、我、还有她阴历生日是同一天。

9岁那年,我们家搬离天德巷。9年的浸润对我的成长不容忽视。如今,当我站在空荡荡的坡子街时,已丈量不到当年的天德巷,昔日的街巷连同她的根脉了无痕迹。

家住天德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