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窗读札
□王太生
逍遥在一个人的山水
明代《小窗幽记》里有句话说得颇有意味:“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春日可闭门闲读,四周一尘不染,照古人的说法,似在进入深山,此时空气澄明,鸟鸣清脆,天地俱静,无人打扰。
一个人的春山,有烟岚雾霭,还有许多植物。那些植物,长在《诗经》里,挂在唐诗宋词中,攀爬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深山里的植物,我大多不认识。在皖南山中,有一种叫覆盆子的植物,若不是伸手去触碰那一圈用茅草做的鸟窝,手被藤刺划破,还不知道草丛里有这样的植物。覆盆子的果子真红,红得鲜艳,在浓绿丛中显得好看。
闲读就是逍遥在一个人的山水,其间,有江山万里。
读宋画,王希孟《千里江山图》,青绿色调中,有湖上的渔船,结队进山的村民,山下缓缓行走的马队,苍松掩映的瀑布……画面上江水浩荡,浩渺天际,应是南方水色;而群山起伏,略少平原,危峰高耸,岩断崖,却是北方风景,亭台水榭,寺观庄院,舟楫亭桥,村落水碾等,是那么的繁复而又融洽。
山中有高士。我在云深不知处的一棵如盖大树下和一块大石头上,与他们邂逅。
一位是唐庚。他的《醉眠》诗吟:“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余花犹可醉,好鸟不妨眠。世味门常掩,时光簟已便。梦中频得句,拈笔又忘筌。”老唐感慨,山中寂静好像太古一般;日子清闲得令人觉得漫长,过一天就好像度过了一年。暮春依然还有些花朵开放,我还可以在醉酒时赏花;鸟儿婉转地啼鸣,并不妨碍我安眠。尝尽了人世滋味后,我掩上了门扉,这时节躺在竹席上非常舒适方便。他经常在梦中想出优美的诗句,可当拿起笔时,一拍脑袋,却又忘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
静心读书,为何说是如入深山?我在诗中找到答案。
春末夏初的日子,诗人在山林环抱的居所中独酌,空山幽静,不闻人声,宛如置身于冥寞的太古时代;时间仿佛静止、凝固了,不再流动。这里的一切,让人恍惚有隔世之感。既无尘世的喧嚣和纷扰,也无名利的追逐和与日俱生的忧患,一切都显得悠然怡然——这些,都是在读书时,头脑和内心所产生的奇妙幻觉,看得见青山,听得到鸟鸣,人在其间,喜忧皆忘,身心轻盈,神态怡然。
一位是罗大经。他在《山静日长》里说,“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苍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松影参差,禽声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吸之……”老罗把家安在深山中,春末夏初季节,苍翠的苔藓生满台阶,落下的花瓣铺满小路,没有人来敲门打扰,唯有松树的影子斑驳不齐,地面和空中不时传来鸟儿的啼鸣。中午刚刚睡足,便打点山泉水,捡几根松树枝,煮苦茶喝。兴致所至,读几篇《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书》以及陶渊明、杜甫的诗,韩愈、苏轼的文章。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在山路上,摩挲松树竹子,像摸小鹿一样,躺在茂盛的草地休息。
雨天闭读,与雪天不同。雪天本就大雪封门,反正哪儿也不得去,不如关上门,围炉而读。雨天闲读,天气不冷也不热,不像冬天那样缩手缩脚,可坐读、卧读、窗口读、檐下读,是那种所谓的情景式阅读。
除了雨天和雪天,夜晚的闲读,也是一个人闭门,远离尘嚣,移步深山。
深山多幽谷,让人心静。此时,看看写写,随手翻书,信笔涂鸦,是怡情,亦是享受,一如坐在农家山坞品新茶。
当然,春日闲读,如沿着一条溪流反向入山,越往春山深处走,能够发现山里有众多寻常、无名、被掩埋的景致。此时,闲读的快乐,是翻开尘封的历史尘烟,让人感慨、叹喟、怀想、拍案和惊奇。人在山中,奇石清溪,廊桥修竹,风俗人情召唤你,而当走进它时,你会发现,那些曾经存在的人和事,都已走远,只定格为面前的一种痕迹,一抹印记,淡如一缕轻烟。
闲读之旅,是入春山,看山、读山、品山,游山玩水。手捧一卷书,一脚跨进深山,山中有民宿和美食,以及一翼翘角风雨亭,让人心变得不急不躁,澄明安静。
闭门就是遁入深山。生活在钢筋水泥的丛林,山中有青草的气息,天籁的声音,一片湖在微微呼吸。
一身都是枯草香
清人叶炜写过一本《煮药漫抄》,系作者病中辑录旧作而得。此书周作人曾有过两册;黄裳苏州访书时,在怡园对面的古籍书店,“花了四角钱买了一册光绪十七年金陵刻本。”
闻着药香抄书,或者一边熬着草药,一边翻阅,不失为古人的一种读书方法。
煮药的辰光漫长,尤其是冬夜,砂锅在炉子上熬药,文火慢煮,一星如豆,盖沿上水汽突突,水珠四溅,屋内药香氤氲。
因为要花去很长时间,所以等待漫长,不如用来读写,炉火还可温暖手脚。
在这里,抄书就是读写,边抄边读,边读边写,这样的方式其实风雅。
煮药抄书,有着自然天成、不可比拟的佳境。先是一股暖,弥漫身边,围着炭火正旺的小炉,细火纯蓝,瓦罐冒汽,抄书的环境温热而湿润。再是不慌不忙,因为时间充裕,不如做些其他事情,煮药抄书,反而气定神闲,每一个字都抄得有板有眼。
历来读书有好多情境,红袖添香、囊萤夜读、雪天闭读、雨天闲读;凭窗读、倚树读、走路读、躺着读……煮药抄读是其中一种,体验生活的质态与生命的情态。
煮药抄书,火炉不可缺少。
它不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中,那种粗拙而小巧,朴素而温馨,用来涮锅的红泥小火炉,而是居家所用的普通炉子,上下通畅,气流贯穿,火色几近透明,一块煤或干柴,燃烧充分,甚至有噼啪声,进入激情忘我的亢奋状态。古人煮药的火炉,虽没有见过,想来是平素炒菜烧饭的土灶台,药食同源。
也不是煮水烹茶的那只小火炉。煮一壶茶,几个人围坐,好茶遇好水,有妙物分享,清茶润喉,神清气爽。此刻,宜叙旧,话桑麻,也不必读书,只合清谈。
需要一瓦罐。瓦罐是青泥烧制而成。火焰舔着罐底,一罐药呈翻滚、趵突之势,罐身有擦拭不去的火焰印痕。
围炉煮药,不同于围炉煮酒。煮药安静,煮酒喧哗。煮药浸透一股气息,煮酒逸散一种气味。
气息和气味,一个雅,一个俗;一个内在,一个外溢。
煮药是一个过程,有一种仪式感。一个人守着炉火,小心侍弄,心无旁骛,面色平静,不急不躁,便是养心。
至于锅中煮的什么药?植物的根、茎、叶、果。李时珍配方中有黄芪、党参、三七、天麻、白芷、桔梗、甘草、黄芩、黄连、川芎、麦冬……不同配伍,可治诸疾。
《红楼梦》第28回,王夫人问林黛玉吃了鲍太医的药可好些?宝玉接过话说,“林妺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就好了”。那“散了风寒”的药,不知道是什么秘方?
王实甫《西厢记》里,桂花、当归、知母、红娘、使君子、参,崔莺莺巧用中药名写成药方,派红娘私下传给张生,再经过红娘的巧妙解释,治疗他的“相思病”。
枯草,是百草,经过日晒,脱去水分的草,成为药材,有一股淡淡苦涩清香。比如,艾、野菊等。
忽然就明白了《煮药漫抄》。人吃五谷,难免生病,病中抓药,煎煮需时间,慢慢熬。那么,炉旁等候就有了闲暇,膝盖当桌展一本书,从容不迫,素手翻动,或者心有所动,想写点什么,林林总总,用作者的话说是,“乃就药炉余候,拉杂录之。”由此可见,煎药的火炉旁,也是一个吟诗朗文,提笔书写的好场所。
煮药抄书,都写些什么?作者写“少年爱绮丽,壮年爱豪放,中年爱简练,老年爱淡远。”一个人喃喃自语,沉浸在煮药抄书的美妙情境里。
当然,抄书也需要有比较合适的环境氛围。宋代词人李光“兴来或挥手,客至亦举觞,涤砚临清池,抄书傍明窗”中,那句“傍明窗”是抄,围个煮药的火炉也是抄,前一种可借光线明亮,后一种是抄书和取暖兼得。
药香是挥发的,浓烈、醒神,奇香扑鼻,净化空气,渗透到布衣经纬,有泥土的香,阳光的香。
煮药漫抄,更多的是书写,一边守着炉子煮草药,一边忙中偷闲,做着喜欢做的事情,这冬夜里绝佳的灯下读写,记录下生活里的片羽吉光。
煮药抄书,一身都是枯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