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糊涂》
冤枉
一根五号绣花针不见了。
母亲一口咬定是他拿的。
他根本没拿母亲的绣花针啊,他拿绣花针干什么呢。
母亲还是认为他拿了绣花针做鱼钩钓鱼了。
真的是天大的冤枉。他喜欢捕鱼,用抄网抄鱼,但根本不喜欢效率很低的钓鱼啊。
但母亲的绣花针的确不见了。
家里只有他弄鱼,弄鱼需要鱼钩,绣花针可以在火上烤一下,弯成鱼钩。
他就是长了一万张嘴也说不清的。
后来,这根五号绣花针在一张旧年画上找到了。
还是母亲自己插上去的。
母亲没有向他解释,更没有向他道歉。
母亲的话是终审判决。
就是冤情大白了,他也不会再辩解的。
他是被冤枉最多的人。
但他是坚决不能把“冤枉”一词说出口的。
只要他说出来,母亲就会像炮竹一样爆炸的。
“我冤枉他?!!”
“我冤枉他还生他养他干什么?!!”
母亲是不能爆炸的。不但爆炸的后果,而是还会有连环爆炸的可能。如果父亲知道了,“冤枉”就会被父亲硬生生变成很痛很痛的真冤枉。
相比母亲的炮竹,父亲是轰隆隆的炮火。
炮火过后,惨不忍睹。
他洗碗的声音响了点,母亲就说他想做败家子。
他的确没有听到母亲的指令,母亲就说他是装着听不到。
他明明没有回嘴,母亲偏说他已在肚子里面回嘴了。
他不辩解。
那些“冤枉”已记在心里了。
后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受过的“冤枉”根本算不上冤枉呢,顶多算是“小冤枉”呢。
“小冤枉”接近于开玩笑。
母亲跟他开玩笑,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这么想也算是懂事吧。
——除了黄泥瓮,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已经自己表扬过了自己。
自我表扬还是非常有用的。他再遇到母亲的冤枉,他不生气了,不抱怨了,无论母亲说的是不是他的错,他都会提前承认,全是他的错,全是他的罪。
母亲看出了他眼睛里的应付和敷衍,就说他是小奸臣。
他承认了自己就是小奸臣。
“小冤枉”等于被蚂蚁咬了一口。
被蚂蚁咬了一口,这算什么事呢。
谁能想到母亲被惊魂了呢?
母亲被惊魂的那个下午,他正在执行一个蓄谋已久的“享福行动”。
这个“享福行动”是像父亲一样也躺在门板上享受着穿堂风午睡。
躺在门板上午睡一直是父亲的专利。每当父亲午睡的时候,他是那个专门给父亲扇风和赶苍蝇的小仆人。父亲午睡结束,三下五除二,很轻松再把那扇门板装到门窝里。
他偷偷观察过父亲怎样卸下门板怎么再装上门板。
他一直想趁着父亲母亲下田的机会,也来一次躺在门板上享福享福。门板其实并不容易卸下的,门板不是太重,但是太大,他是双手都抓不过来。
母亲被惊魂的那个下午,他练成功了手脚并举,终于用“巧力”卸下一扇门板,开始了“享福行动”。
他是家里最享福的孙悟空,卸下的门板就是孙悟空的筋斗云。
他根本没受过小冤枉呢。
“孙悟空”正在筋斗云享福,忽然,一阵风刮过来了,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被惊动了。
他从“筋斗云”上差点翻落下来。
肯定不是穿堂风。
确实不是穿堂风,他眼前多了一个像母亲的人。
的确是母亲,一个头皮蓬乱脸色煞白的母亲,俯在他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喊母亲,脸上就遭到了母亲一巴掌。母亲的巴掌上全是泥。接着,腿上手上全是泥的母亲就呜呜哭了开来。
母亲哭得很伤心,满脸都是泥印子。
好像不是他偷偷卸门板的事。
真是一万张嘴也说不清呢。
过了会,母亲不哭了,咕嘟咕嘟喝完了他舀来的一碗水。又用他打过来的一盆水洗了脸,还接过他找来的梳子梳了头。
忙完了这一切,母亲跟他并坐在门板上,开始跟他开会。
开会内容当然是被惊魂的事。母亲说她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被这样惊吓过。可今天下午确确实实被惊吓了。她正在稻田里拔稗子。就听到有人喊,不好了,小三子掉河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