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进一步提升“坡子街”影响力,做大做强“坡子街”副刊,2024年,《泰州日报·深阅读·人文》周刊栏目进行调整重组,与《泰州晚报》副刊形成互补。
日报“坡子街”副刊“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策划组织采写既反映人民绚烂生活,也反映百姓真情实感的文章。在新时代背景下,正确理解乡村振兴的重大课题,刊发具有“山乡巨变”意义的优秀作品,让“坡子街”副刊这块园地,成为人们寄托乡愁的精神家园。
草河漫记
仰望清秋的天空,无疑,蓝天下的鸽子最能拨动你的心弦。而秋日放鸽总是带着无与伦比的豪气和酣畅,城市也会陡然变得广袤和浩渺,一切都在风中骚动起来。那些黑白相间的鸽子仿佛时光的片言只语,不断地攫啄着残留的记忆。
很多的早晨,我都会注意到那些蓬勃的鸽子,拍剌剌地在我的头顶上盘旋一阵后,随即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就像打开一把精致的折扇,且衔住我的目光,一起扶摇直上,飘向无羁无绊的天空。此刻的天空一尘不染,一碧万顷,像一片宁静的大海。群鸽离我越来越远,宛若甩在孔雀蓝帷幕上的一串墨水点,形成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须臾,墨水点又划出另一道同样优美的弧线,渐行渐近,最终回落在离我不远处的高楼上。整个过程阒寂无声,风也知趣,穆然不躁。
站在老巷的深处,我无意细瞻墙头上的那些黛色的矮草,尽管它们一直在刈割着蓝天,撩拨着我的侧影,绛紫色的瓦莲依然正襟危坐,还有一只蟢蛛竟倒挂在我的额前。其实还是高大的银杏树挡住了我的视线,青黄相吻的银杏叶密密匝匝,虚化了高楼上的那些鸽子,而黄昏已经不邀而至,夕阳的余晖将鸽子的翮羽镀上一层熠熠彩光,犹如一粒粒璀璨的宝石。当所有的风景都黯淡下去的时候,我变得懒散而且舒适,白昼的所谓不安和焦虑或愉悦和自满,都将被接踵而至的黑暗所埋葬。
天气很好的秋天,就该出去走走,越是人少的地方,越是值得瞅瞅,那里总会有你感兴趣的存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草河东岸高大的泡桐树。斜日更穿帘幕,微凉渐入梧桐,时令入深秋,泡桐树叶渐已趋于枯黄,却留下串串泡桐豆,《本草纲目》上说泡桐种子“结实大如巨枣,长寸余,壳内有子片,轻虚如榆荚、葵实之状,老则壳裂,随风飘扬。”但这些卵圆形的蒴果并非其果实,《齐民要术》中说:“白桐无子,冬结似子者,乃是明年之花房。”这不禁让人产生了关于春天的联想。客里不知春去尽,满山风雨落桐花,每年的清明前后,凤城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泡桐的香味,前味甜香,中味清香,后味浓香而近乎腻,这大概才是家乡的味道。据说泡桐树做不了栋梁之材,但可以制琴,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也算人生八大风雅。《后汉书·蔡邕传》载:“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裂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除了古老的泡桐树,那些杂树也可入你眼,虽然身姿不雅,却也得自然之趣味。
草河东岸,涵东街,一株月季花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的左侧是低矮的草河,右侧是青砖黛瓦的老墙,墙头的蔓草垂悬在空中,无依无靠,却飘逸自如。月季花从墙角处斜生出来,众多侧枝也斜散开来,有刺的枝条少有人碰,叶子稀稀拉拉的不够繁密,唯有鲜红的花朵夺人目光。其实月季花并非花中之骄子,但开得热烈,奔放,随性,且充满野性。
阻挡我前行的这株月季花,在早春的时候,就绽出花苞,然后一路高歌猛进,一直开到深秋时节,依然精力旺盛。月季花的西侧是一条逼仄的岸道,白天就少有人走,黄昏时分更加岑寂了。垂柳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丰姿,蝉声已经随流水而去,麻雀踩着彤云而归,肺肺的岸草模糊了远处的一切。还是那堵老墙,或灰白或靛青,昭示着曾经的沧桑。我多次企图在砖墙上发现轻狂少年留下的刻画,却被岁月所隐藏,青白色的石板台阶上残留着历史的坑坑洼洼,摸上去却如此的光滑,仿佛那些最生动的传说被轻描淡写地略过。至于那扇水泥制成的窗框竟显得非常的格格不入,因为我以为那本该是木格子扇窗,吱呀呀地被推开,窗外的风景一下子都被敛入窗中,那是一幅幅流动的画面,夕阳西下,晚云如山,树影若黛,草河静,断鸿声里,栏杆拍遍。
月季花的南侧还有一排少有人住的破旧平房,但有间屋顶上却筑有简陋的鸽堂,我在前文中描绘的鸽子就是从这里放飞出去的。在天空中旋转几个来回之后,它们并不着急回家,而是喜欢暂栖于高楼上和电线上,或梳羽而嬉,或仰望天空,或俯瞰凤城。
老凤城的鸽子并不多,但以前很多,在天气朗朗的时候,只要你稍一抬头,就有一群鸽子闯入你的视野。这些鸽子以极快的速度,划过半个凤城,将天地染得苍茫,天空也因鸽子的奋飞而不再呆板和寂漻。每至黄昏,我大抵就会出现在自然的某个空间里,即便身在一室之隅,也会趋步于窗前,将心绪抛至窗外。
二
早晨的世界相对比较的肤浅,而黄昏的世界则比较的深刻,这是我特别钟情于黄昏的原因之一。昨天,黄昏来临之前,我正沿着草河岸道施施而行,温情的阳光洒下满地的锦瑟,一抹绛紫色的云霞宛如沉沉大海中的游鱼,翻腾着金灿灿的鳞光。鸽子早就身披暮霭,飞回鸽堂,一阵咕咕咕之后,屋顶上终于安静下来。最后的一缕夕阳穿过树隙,吻过老墙,抚过瓦莲,掠过屋脊,神秘地消失在茫茫暮色中。远处的灯光迷雾一般地弥漫开来,凤城的夜晚在秋风中徐徐而降。当我离开此地的时候,却从泡桐树上传来一阵聒噪声,那是宿鸟醉眠前的浅吟低唱。
河岸南端,一片杂树林隐于角落,乱草寒藤蔓延其间,因长期无人居住,这些地方遂成植物和昆虫的领地。这里是从前的草河头,三四棵苦楝树,枝干歪斜,皮质清暎,其果成串,比银杏略小,呈深秋应有的黄青色。老凤城人唤之“天落果”,因为秋冬时其果会兀然掉下来。其实,苦楝树是凤城常见的杂树之一,我小时候居住的升仙桥南小街就有好几棵苦楝树,如今的稻河西岸也有数棵高大的苦楝树倚于石阑干。儿童知其果味苦涩,不可果腹,但可以用作弹弓的子弹,或者干脆以作打斗时投掷的暗器。苦楝树并非绿化和取材的树种,只能在城市的罅隙或荒芜之处自生自灭。
当然,从前的文人却青睐于苦楝树,因为此树是有寓意的,其谐音与苦恋相似,花香而树苦,喻淡淡的哀愁之意,常被用来表达游子思乡之怀。俗语说,门前不栽桑,苦楝不进门。但苦楝花却是一道别样的风景,簇蔟穗穗地绽放于百花歇息的春末夏初,色泽介于白色与紫色之间,没有那些大红大紫;还有果实金铃子,有点苦涩,所以它也象征朴素和澹泊。苦楝花属于二十四候花信风,依据前人对花信风的排序,苦楝花虽已纳入群芳之中,但疑有不公,荼蘼花二十三候,苦楝花则以二十四候收尾。清代徐庭翼《楝花》诗说:“楝花品列众香中,我笑前人太不公。二十四番绝以此,也应羞愧对春风。”其实苦楝花开就意味着时令进入了绿肥红瘦的夏季,所以说其愧对春风也不为过。
还有几棵高矮不一的构树,丛生于坍墙废院处。民间称此树为楮树,凤城人称之为壳树,古称为“榖”。《说文解字》中就有“榖,楮也”的说法。《诗经·小雅·鹤鸣》中有“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的诗句,大意是园中哪里有青檀树,下面便会有稍矮的构树。《诗经·小雅·黄鸟》中也有“黄鸟黄鸟,无集于榖,无啄我粟”的诗句。构树是典型的野生杂树,繁殖性和地盘意识都极强,哪里有一棵构树,几年后,哪里就有一丛构树甚至一片构树,其实从前的我并不知道此树叫构树,但此树的识别度很高,因为它们的树干上大多留有人类刀砍斧劈的疤痕。后来,当儿时的玩伴被毒虫咬伤后,我才知道大人会砍裂构树的皮,以渗出的白液涂于疮口,据说构树的汁液有祛毒、消炎、止痒之功效。这是民间的秘方,也是穷人的秘方。
最有野趣的还是构树的果子。夏末秋初的鸟雀从高处飞过来,一眼就相中了颜色鲜艳的果子,三下五除二,就能把一只红果啄得精光。记得小时候,大人们骗我们说构树的果子是哑巴果,吃了会变成哑巴的,所以很多小伙伴口水唦唦的,也不敢摘下来吃。后来,总算有胆大没魂的小伙伴摘了吃了,我们都怕得要死,但他终究没有变成哑巴,于是我们争先恐后地摘着吃,吃得满嘴飞红。构树果的甜度超乎我的意料。
三
还是在草河头附近,你稍不注意,就会拐进某条巷子里,巷子里并无可圈可点的风景,却让你获得少有的安静。秋阳斜照,一抹彩云随我而来,一起隐入深巷。毕竟是深秋,旧日的蝉鸣早就销声匿迹,唯有麻雀在屋脊上清点着暮色。屋脊上除了朵朵瓦莲,还有蔓蔓爬山虎。其实“爬山虎”只是俗称,其正名叫“地锦”。老巷里的爬山虎甚多,其蓊郁的藤蔓枯荣交替,让青砖黛瓦有了四季。霜降之后,秋色微凉,满眼红意漫染,那些锈蚀的叶子缠绵着灰褐的枝蔓,墙缝中瑟缩着的几根纤细的野草,柔柔地漾着暗香绵长的寂寞青石板,还有墙壁上的那些斑驳陆离,似乎都在不断地描述着老巷的前世今生,只可惜我从未见过撑着油纸伞,在烟云雨色迷蒙中,踽踽独行的纤丽女子。但在盛夏或初秋,我曾在这里听过蝉鸣,闻过桂花香,见过隐在巷中的黄发垂髫。我也曾立于树荫下,咀嚼古人的诗意,以为一隅绿荫就能让我悠然舒适,清澈透心的情绪能够抵达天际。巷中的阴凉还有你不经意间邂逅的矮风,从巷子的这一头一路小跑至另一头,隐身于幽草簇叶间的昆虫蠢蠢欲动,墙角的闲花暗自芬芳,秋蝉在高枝上长啸低吟。
巷灯陡然绽放,狭窄的老巷仿佛一本尘封已久的书籍,微微泛黄,字迹却清晰可辨。
秋天的晨钓最得秋趣,这多亏了凤城是一座水城,而水是凤城的灵魂。凤城的垂钓佳处甚多,且不说凤城河的垂钓者日以继夜,也不说玉带河的垂钓者络绎不绝,更不说市郊野外的垂钓者寒江孤影,单就草河两岸的垂钓者就足以让人驻足而望。西岸的垂柳早就失去了春天的轻盈和夏天的妖娆,变得萧疏冷清,但岸草依旧葰茂,河水脉脉而北,川流不息。
明代以前,草河直通东城河,现在的天滋路即其旧河故道,因河岸南高北低,河床的走势至今仍依稀可指。草河头涵洞向北穿过徐家桥、破桥,经施家湾、小渔行,从赵公桥东侧流入新通扬运河。从前的草河头涵洞水流湍急,开闸时白浪滔滔,似卷千堆雪,两岸观者如潮。在我的印象中,那时的草河头杂木丛生,百草番茂,是小孩子理想的探险之地。大人则喜欢在草河垂钓,鱼竿为竹竿,但因河面较低,河岸陡峭,需用老长的竹竿,双手握住仍然重不可持。别看草河纤细瘦长,但因之为活水,故而鱼虾趋之。当然来此垂钓者大多为草河两岸的土著,闲时晨钓,得几尾小鱼儿,以求取鱼之乐。暮时掇张小桌子,置于门前或天井里,中午吃剩的小鱼咸菜,还有那半瓶浊酒,伴以幽幽秋风和霭霭云烟,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草河东岸有一条老巷,巷名北瓦厂巷,但其西入口却被茑萝挡住了。《植物名实图考》中说:“茑萝松,蔓生,细叶如松针,开筒子花,似丁香而瓣长,色殷红可爱,结实如牵牛子而小。”大片的茑萝,织成一张大网的茑萝,无数根纤细迤长的藤条,叶片裂成梳子状,泛着淡淡的青绿,灵动的倩影犹如起伏跌宕的碧浪,在轻曼的风中交织起缠绵的曲线;又似袅袅炊烟带着青山绿水的清晨梦想。最动人的还是那一朵朵红色的花蕾,而花蕾绽开后,奉献给你的是一枚枚鲜艳的红五星。夏末初秋是茑萝灿若繁星的时刻,每至于这条巷口,我都会驻足而望,大片的茑萝在微风中飘洒着清香,宛若蒙蒙细雨,又似拂过心灵的柔荑。更让人着迷的是,还有数丛茑萝依河栏而生,且半悬于流水之上,像一幕流光溢彩的流苏,构成一道绝妙的风景。河栏边是有人垂钓的,长长短短的鱼竿甚至从茑萝的空隙处穿过,观钓者亦可与茑萝耳鬓厮磨,互不生厌。
让人兴味盎然的是水岸人家的世俗之趣。那家卖水面的小店,不知开了多少年,每天从早卖到晚,购者络绎不绝。还有一家“解忧杂货店”,竟然还有火柴卖,以及蜡烛、歪歪油、大肚子洋河和似乎已经失传的香烟。碎石乱砖在门口围成巴掌大的菜圃,种些米葱、青蒜和红椒。扁豆藤缠在晾衣竹架上,初秋时分的扁豆花或紫红或粉白,俏若一群笑嘻嘻的村姑,一路风摆杨柳般地走过来。古诗曰:“乡梓扁豆花发,当归家之时。”又曰:“编茅已盖床头漏,扁豆初开屋角花。旧布衣裳新米粥,为谁留滞在天涯。”思乡的情愫油然而生。
时值清秋,竹架上大腹便便的扁豆居然无人采摘。还有数丛紫菇叶儿悬在一边,叶已老而茎犹健;自来水龙头像受伤后包扎严实的手指头;一尊破坛子席地而坐,坛子里空空如也;黑白二狗在台阶上滑滑梯,动作笨拙,长相乏善可陈。另有一家曾经的理发店,店门早就砌成一堵墙,但“理发”二字尚依稀可见。印象深刻的是徐家桥巷子东首的那家糯米粉店,其实店铺几乎已经荡然无存,但墙上的“糯米粉”三个字依然清晰地镌刻在时光里。还有草河东岸的那家顾老太臭干店,顾老太和臭干均已不见,门前唯有秋风袅袅,秋叶纷纷。
沿草河东岸往北走,可以折向码头口,探身下台阶,站在离水面最近的那截台阶上,极目远眺。草河两岸有好几处码头口,如今基本上是方便附近居民浣洗衣物的,但站在几与水面平行的台阶上,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因为河岸极为陡峭,水面距离河岸有近两米的落差。我好像站在井底,眼前的风景高高在上,几与天齐平,不远处的徐家桥清晰可见,桥头的泡桐树高耸入云,岸栏上披挂的茑萝愈发显得苍莽,似曾相识的那群鸽子绕草河一圈后,消失在云深不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