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
孔维兵
冬季的村庄安静了,河也安静了。儿时的冬天格外的冷,我们玩不成打水漂,却可以直接以打水漂的姿势,使碎瓦片在冰面滑行更远。
村庄与河
我们这一带,村子和村子基本都是以河相隔的。每条河上都有桥,过去是木桥,没有护栏,后来是水泥桥,有的也没有护栏。村子之间的桥多是平直的,也有个别的桥,大概走的人少,不是很重要,是水槽形的,需要灌溉时,只供水行走。没有护栏的桥,只一米左右宽,桥中间至水面十米左右高,考验人的胆量。
人们喜欢临河而居。住在河边的讲究的人家,都会从上向下将河坡挖成台阶,水边压一块大石头,或者将几块厚木板、树段用铁丝绑在一起,一端担在岸边,伸向河中,另一端担在固定的木桩上,去担水或洗衣物谓之“上曲口”。
临河而居的人家不只用水方便,还比别人家多了一块地——河坡是不算在村集体分田的计划里的。有位乡干部家在本村,前面是河,右面也是河,沾光大了。夏秋时节,河岸的人家都在水面养着水葫芦、水花生、水浮莲等,各家用芦竹竿圈着。这是别的人家所没有的“水田”。水葫芦开的花非常好看,触碰根须非常痒手,那种恨不能用刀将手皮刮掉的痒。这些东西都是猪爱吃的。我家离西边那条河还隔着四五户人家,没有属于我家的水面,只好经常带上一个大竹篮,拿着两个长竹竿,和哥哥一起去搅河草,河草有好几种,生长在靠岸的水底,站在水边就能看到,我们将竹竿分开伸进去,夹住它们,然后旋搅数下,再使劲向岸边拉,回去直接倒进猪圈。运气好的时候,从上游会漂来大片水葫芦或水花生,大家都可以去捞。当然,水面还会有红莲,也是人家养殖的,中秋前采摘,长木桶里坐一少妇,在莲叶中间,不会翻身落水。
夏季傍晚的时候,河里都会有许多大人孩子,水面还会漂着些搪瓷盆或木桶,除了游泳戏水,就是摸螺蛳和河蚌。从河底的淤泥里一把摸上几个螺蛳,当当地放到瓷盆里,也有踩到三角河蚌,脚板被划出血的。螺蛳摸回去,在水里养一天,让它们爬出壳里的土,然后剪掉屁股,或者不剪,放些葱瓣辣子爆炒,是农家不需花钱的美食。我摸螺蛳总没别人的多,因为我只会深吸一口气,潜入水里,不敢进入水深处。我不会游泳,常遭小伙伴们嘲笑,有一次我们四五个孩子撑小木船去对岸玩,船未靠岸他们就扑通扑通跳下去,只留我一人站在船头,跳呀,跳呀,其中一个说,水浅,没关系,你看我们都过来了。没有办法,我纵身下水,掉进的却是没过头顶的深坑。见我还在水里扑通扑通,其中一个大些的孩子下水来拉我,却被我一把死死抱住,害他在水里呛了几口浑水。这次吓破英雄胆,从此我再不敢尝试游泳。
我不会游泳,父亲也不会。他自己不会也就罢了,还严令我不得偷学游泳,并说河里有“水猴子”,在水里时力大无比,会将小孩子拖走。大人们也都传说有这种动物,可是谁也没见过。薄暮时分,有时河里忽然扑通一声,听到的人都愣住,面面相觑,便有人说肯定是“水猴子”,从那棵树上跳进水里了。几乎每年暑假都会听闻,或远或近,有小学生淹死在他们那边的河里,捞上来发现口鼻耳朵里都被塞满河泥,这时便又都想到“水猴子”。
那时男性大人孩子都经常带上毛巾、短裤去河里洗澡,我不知道自己最后一次去洗澡是多大了,只知道那次去得有点晚,大概是各家吃晚饭的时间,洗完澡才知道忘了带短裤。从那个曲口赤条条上岸后,忽见一位邻家少女来汏洗衣服,双方都无法回避,我羞愧难当,奔逃回家。此后多时不好意思见到她。
不去河里游泳也罢,童年少了一份乐趣,不会发生那天的尴尬,也少了和“水猴子”相识的风险。我们村四面是河,北边是通扬运河。在村外的地里干活时,能经常望到河边那些屋后,有白帆经过,那就是我在书本里看到的白帆。它会带我遐想,带我进入未知的远方。
那时我所去过的远方是县城。跟着爸爸,坐去城里收粪的水泥船。爸爸是村小组会计,不需要像叔叔阿姨们一样从岸上一担一担地将粪水挑下来,踩过晃悠悠的窄跳板,倒进船舱里。我们早早出发,七八公里水路后船停靠到县城的码头。早上跟着大人们在小吃部吃碗鱼汤面或者豆浆油条,中午能吃到白米饭。城里人很高兴乡下的船去买他们粪池里的东西,满脸笑容,好像农村集体派来的这些人是做着多么高贵的工作。回来的时候,船上两人费力撑篙,我听着船行的水声,看着蓝天白云下的乡村,内心只有宁静与享受。
河里的淤泥也是田里的肥料,用了河泥的农田,长出的麦子水稻更能抗风,不易倒伏。罱泥前先在岸上挖一长方形的深坑,船在河中央,用的是专门的工具,那一定是非常重的体力活,非壮汉不可。船承载得差不多了,要将淤泥处理到挖好的坑内。罱泥是一举两得的事,既有了农肥,又局部疏浚了水道。
到了秋冬,水位下降,河里会有“水鬼”。“水鬼”是我们孩子对捕鱼人的称呼。一两个身上套着皮衣的人,身后还背着一个鱼篓,拿一根长棍,啪、啪击打水面,将鱼赶进一个方形的渔网。也有大人站在岸上看,而我总在心里想,“水鬼”在水里冷不冷,皮衣会不会漏进去水。
冬季的村庄安静了,河也安静了。儿时的冬天格外地冷,我们玩不成打水漂,却可以直接以打水漂的姿势,使碎瓦片在冰面滑行更远。个别胆大的孩子甚至敢在冰厚的时候过河,这确实该受到家长的严厉训斥。
村里还有两条小河,从界河里引来的水,属于村集体的鱼塘。每年春节前两天,村里组织劳力起鱼,全村都会围过来看。水抽干了,鲫鱼、鲤鱼、昂刺鱼都有,活蹦乱跳的,还有乌龟,大家喜哄哄分了过年。
及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家家户户先后都打了水井,忙碌的曲口便冷寂了。现在又都用上了自来水。小河沟有的被填埋,有的长满杂草。村边的界河除了灌溉水稻和人们已无别的关系。水面没有鹅鸭,岸边的一条小船回归寂寞,里面居住着阳光和阴影,两岸野草杂树簇拥着河流,它们相互慰藉着。
那条运河里少有行船了,不知道为什么,想白帆时,譬如现在,我会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