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齿
陆泉根
母亲说,霜降,降的是福。在母亲眼里,寒霜分明就是一颗颗晶莹的宝石。
霜满地
耕翻后的土地在秋阳下晒了两天,正是挖墒的好时候。一大早,父亲来到田里,带了大锹、钯子还有一根长长的塑料秧绳。田野里霜迹斑斑,乳汁一般。
霜降到立冬,种麦不放松。为了早点耕好地,两天前,母亲交了该交的二十元柴油费,又买了两个烧饼递给了机工邹四。邹四开着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进了我家的口粮田。板实的土块彻彻底底地翻了身。看着翻滚的泥花,母亲舒了一口气,赶紧给十五里之外的父亲带去口信,让他赶紧回来。
父亲是不会任由田地搁在那里荒芜的,他赶了回来。几天前父亲才回来收稻子的。他在小镇河对岸盐城一家木材加工厂打工,负责侍弄锯木机上的锯条。厂里专门生产木质马桶盖,出口东南亚,忙得很。
我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在烧午饭。归仓的稻子,正安静地囤在堂屋的稻摺子里。屋西,河边细瘦的水芦苇已经有一半身子干枯了,岸边粗壮的旱芦苇依旧满身绿色,在秋风中摇摆着身子。两种芦苇都有着长长的穗子,马尾似的。我想起“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句,语文课外读本里就有这首《蒹葭》,蒹葭就是水芦苇。刚工作的我教高一语文。
麦子怕水。我家的那块田更是地势低洼,必须依仗畅通的墒沟泄水。父亲挖墒谈不上经验丰富,但每条墒都挖得笔笔直直。这多少和父亲的职业有关系。父亲是木匠,他挖的墒沟好似用墨线弹过。挖墒需要力气、细心还有耐心。有时,深处的土块黏性大,死死抱住大锹,这个时候父亲会用他沧桑的大手小心地抖动大锹,泥土才不情愿地脱落下来。
到底是60出头的人了,一亩六分地,父亲挖了一天半。母亲把饭拿到田头时,挖好墒的父亲正在用耙子把大的荒垡破成碎土。筑、翻、敲、拉,父亲一丝不苟。看到母亲,父亲慢慢悠悠地走到田埂上,倒掉鞋里的泥土,坐下来,先点燃了一根纸烟,看着墒沟,就像看着他打好的一件家具。吃完饭,父亲继续破垡。完毕,打道回府。剩下的农活,父亲交给了母亲。他要回厂。
请不要小看了我的母亲,虽然她生活在小镇,做活却不甘下风。只是,母亲性子急。有一次,也是种麦时节,母亲去田里施基肥,背着装有磷肥和碳铵的蛇皮袋,跨垄沟时,一失足,“扑通”一声,掉进了垄沟里,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还好,掉进沟的刹那间,母亲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蛇皮袋扔了出去。爬上来,冷风一吹,母亲一个激灵,浑身直哆嗦。撑着湿淋淋的身子,母亲硬是用面盆盛着肥料,又一把一把地撒到地里。
母亲用戽麦种证明熟能生巧。她把装有麦种的塑料桶挽在左手臂膀里,右手负责戽。这些麦种在夏天太阳最好的时候,拿出来晒过,放到嘴里嚼一下会有“咯嘣”一声脆响。母亲走一步,戽一次。麦种在母亲的手里划出一道美妙弧线,春雨一般落在了田地的角角落落。母亲的脚步是均匀的,手势是均匀的,麦种戽得也是均匀的。戽好麦种,母亲会在田埂上塍些蚕豆,用锹在田埂上挖几个小口子,一个小口子丢几颗蚕豆,施点草木灰。接下来就是等待。先是豆苗,接着是豆荚。春天,第一批蚕豆总是如期出现在我家锅里。忙完田里,母亲开始忙自己的菜地。巴掌大的菜地里,菠菜、芫荽的种子已经播下,浇过几次水,就会冒出新芽。菜地里最多的是青菜,经霜后青菜墨绿墨绿,有股甜味。
气温在下降,学校里的梧桐和意杨枯黄得很快,估计再过一个星期,只要有一阵凌厉的风,叶子会簌簌地掉得一枚不剩。我家屋后的榆树落光了叶子,树上的鸟在怯生生地叫着。河水也消瘦了许多,河床裸露出很大的一部分。
父亲不闲着。他又回来了,自行车后座驮了一大袋废木材,用斧头修整后,堆放在厨房的一角,码得整整齐齐。冬天时,旱芦柴会枯萎,这个时候父亲会用斧头把它们砍下来。小枝条当柴禾,直的粗的芦秆做菜园的栅栏。
“霜降见霜,谷子满仓”。清晨,看见菜园青菜上落满了霜,母亲很高兴,来年的麦子有望丰产。生活把母亲锻炼成了一个节气专家,比我这个语文老师了解的节气知识更多。母亲说,霜降,降的是福。在母亲眼里,寒霜分明就是一颗颗晶莹的宝石。
父亲要去厂里。母亲翻箱倒柜,给他找出绒衫子和棉毛裤,再三叮嘱,立冬后回来给麦子追肥。父亲点点头。他唯一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赶回来,也就几支烟的工夫。
这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每年,树叶凋落,大地落满寒霜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这些零碎的往事。此时,在遥远的乡下,我一头白发的母亲,正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太阳是善良的,每天经过小镇,都会友好地给母亲送去温暖——母亲怕冷。霜是秋的眼泪,也是母亲的眼泪。每年,霜降节气一到,母亲比我的学生们考试还紧张——十年前,父亲就是在一个寒冷的下午走的,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的田早在我进城几年前就扔掉不种了。甚至,屋西那块巴掌大的菜地,母亲也没有了精力经营。撂久的菜地已经荒芜,长满了马唐和狗尾巴草。肃杀的秋风刮过,这些草说枯黄就枯黄了,没精打采的,就像病愈后的母亲。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漫长的冬天,正风尘仆仆地走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