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湖”水润翰墨香
□陈斌
兴化古镇中堡，历来与文人雅士有着不解的缘分。中堡人将环绕镇前、镇后的“吴公湖”与“大纵湖”并称为“双湖”，故中堡又有“双湖古镇”之誉。文人雅士总是充满诗情画意的，他们在吟诗作画题名落款时，有意将“双湖”二字写作“霜湖”，笔墨间飘逸着风雅之韵。
中堡人自古崇文尚教，不少历史上的名人曾执教于此。明代“五朝元老”高谷曾在东皋村、夏李村开设私塾，对早年生活过的村庄很有感情。致仕后一次路过夏李村，受到村中父老的热情款待，他有感于朝廷之上的风云变幻、尔虞我诈，写下《重过夏礼（李）庄》诗文一首：
二十年前此地游，人家依旧俯清流。才名早愧儿童识，尊酒重烦父老留。
竹里翠禽啼暂歇，草边黄犊放还收。不须感慨论今昔，落日西风满目秋。
清代早期，“扬州八怪”中的李鱓、郑板桥、李方膺、边寿民等，都曾寓居过中堡，为当地书画传统的肇端。李鱓家族在中堡有水田千亩和庄园一座。清康熙五十七年（1718），李鱓辞去宫廷画师之职，相传其间一度返回故里兴化，暂居中堡。这时郑板桥亲自登门看望李鱓，恰遇南通李方膺回乡途中访友而来，三人意气相投，勾起画兴，合作绘制了一幅《岁寒三友图》。这幅图由李方膺画梅、李鱓画松、郑板桥画竹，又有郑板桥所题七言诗句，诗曰：“复堂奇笔画老松，晴江干墨插梅兄。板桥学写风来竹，图成三友祝何翁。”梅、松、竹三种植物因凌霜傲雪、在寒冬仍旧保持旺盛生命力而被誉为“岁寒三友”，不仅是中国传统文化中高尚品格的象征，也是他们三人忠贞友谊、一致品行的自比。作为“扬州八怪”之首，郑板桥对中堡的秀美风光可谓情深意长，一次他在舟过沙湾村时，面对烟波浩渺的吴公湖，吟出了“半湾活水千江月，一粒沉沙万斛珠”的名联，这不仅将“沙湾”村名巧妙地嵌入联中，又道出了吴公湖湖水澄明、盛产蚌珠的特色。
以善画芦雁而闻名的淮安人边寿民亦对吴公湖情有独钟，这里不仅流传着高士吴公隐居的美丽传说，而且芦荡相连、水域广阔，吸引了成群结队的芦雁来此栖居繁衍。为了便于观察芦雁飞翔、食宿、戏水的动态，边寿民在芦苇丛生的吴公湖畔筑造了用芦苇、泥巴搭建的“苇间书屋”，专心从事创作，一住就是多年（后又于家乡淮安城外建造画室，仍名“苇间书屋”）。对于边寿民孤身栖居苇间书屋潜心绘画时的情景，郑板桥《淮阴边寿民苇间书屋》一诗曾作如此描述：“边生结屋类蜗壳，忽开一窗洞寥廓。数枝芦荻撑烟霜，一水明霞静楼阁。夜寒星斗垂微茫，西风入帘摇烛光。隔岸微闻寒犬吠，几撚吟髭更漏长。”边寿民本人则在《忆江南·苇间好》一词写道：“苇间好，却好是侬家。或集或翔图雁彩，和烟和雨画芦花，对景便无差。”
受地方崇文风气影响，清代以来，中堡走出了一大批书画名家，如朱逢年、朱绍裔、朱炎、俞学易、房国楹、房少臣、房来宾、刘稀舜等。其中，朱逢年、朱绍裔、朱炎祖孙三代是清初之人。朱逢年，字十千，县志称其“山水人物，用笔精细”。朱炎，字朴庵，他“学父画而多写意，绘盲人尤尽情态”。镇江博物馆珍藏有一幅朱炎作于乾隆二十二年（1757）的《百瞎图》，绘有或饮酒谈笑、或弄琴度曲、或说书算卦的盲人达七十七位之多，而且神情宛肖、形态各异，令人称绝。朱绍裔，字步堂，善画人物，曾经与安徽画家邹扩祖竞技，各绘“五百罗汉图”于扬州兴教寺两厢壁上。乾隆五十一年（1786），兴化发生饥荒，朱绍裔目睹了嗷嗷待哺的万千饥民，遂绘制十二幅《饥民图》呈献当道。当道者阅图而伤情，当即调集粮米赈灾。俞学易则是清末民初人，善画钟馗、仕女，且能倒笔作画。民国《续修兴化县志》记载：“俞学易，字木村，又字霜湖。工于写真，百无一失。写钟馗像，傍画五美女，各有一态，或从脚下起笔，倒写至于首，不失稳称。”
房氏是中堡大姓，清末时房国楹以善作花鸟画闻名乡里，其次子房少臣与孙儿房鸿勋继承了丹青家风，名播上海、无锡、常州等地。据《房氏族谱》记载，房氏家族明初因“洪武赶散”由苏州迁居中堡，一直以耕读传家，后一支经营木材行业，开设了房记木行。房氏第十八世孙房国楹即房记木行主人，房国楹之孙房鸿勋，字来宾，号双湖居士，为房氏第二十世孙。房来宾出生时，房记木行已走下坡路，不得已，房来宾前往上海，投靠在上海卖画的二叔父房少臣（名德）。房少臣在上海已经小有名气，与齐白石、吴昌硕等大家皆有交往，以笔风随意老辣著称。他见侄儿房来宾聪明好学，在绘画上颇有天赋，于是便送其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深造。1914年，房来宾师从国画大师吴观岱，在吴观岱的悉心指导下，绘画技艺突飞猛进，声名也随之越传越广。1917年，房来宾受聘为无锡私立国画中等专业学校教师，著名的民族资本家荣德生闻其名，特邀其到梅园作画。1937年，四十四岁的房来宾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中堡，躲避战乱之余，为左邻右舍绘制钟馗画像，受到乡亲们的热情追捧。1941年，中堡镇遭日军狂轰滥炸，房来宾在这次空袭中不幸遇难，年仅四十八岁。房少臣后来定居常州，一九五九年，以房少臣为首的众多新老画家合作绘制了巨幅《松鹤长春图》，为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献礼，成为其晚年的一件盛事。
在中堡，刘稀舜、刘容传、刘汉家三代传承的“花楷残碑体”亦颇为知名。刘稀舜，名蕴孝，号半园，出生于清末，其先祖为清代书画家刘敬尹。刘敬尹，名嗣宋，号荔园，兴化城人，精声律、通经史，尤善书画，从学于郑板桥先生，被称为“板桥大弟子”。名士徐步云与之交好，其《赠刘敬尹》一诗写道：“雅有水墨缘，肯避丹青俗。妙韵倘天成，渊源定有属。板桥大弟子，秘授经一束。岂惟画逼真，字画肖亦酷。”刘敬尹性格恬淡寡欲，一生不得志，后住东门晏公庙松鹤道院郁郁以终。刘稀舜本人在继承先祖刘敬尹所学“六分半书”的基础上，并不一味摹仿前人，而是进一步吸取了历代书法家之长、别出心裁，自创出“花楷残碑体”这一新颖的书法形式，被乡里人誉为“刘体”。刘稀舜之子刘容传自幼随父母学习书法，又师从苏州书法大家苏局仙，他在继承和发扬父亲“花楷残碑体”基础上，逐步形成自己的特色，父子二人皆不固步自封，因此能出于人表。
秀美的风光与不绝的传承成就了因水而兴的“书画之乡”中堡，在双湖母亲的乳汁滋养下，这里正续写着新的风雅传奇，恰如当年在中堡生活过的当代著名小说家毕飞宇先生所言：“我在中堡度过了我的少年，我的少年时代喝的都是中堡的水，那是最干净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