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余亮的家乡是江苏兴化,出过两个名人,施耐庵和郑板桥。他多次去过两位前辈的墓地,他们的墓地和他父母的墓地一样,都是美丽兴化的一抔土。“小”,是庞余亮的生命常态。他是家里十个孩子中最小的,上学后是班里最小的,被分配到乡村小学教书,因为年龄小、个子小、体重小,被大家称为“小先生”。他把15年的“小先生”经历,再经过15年岁月的发酵,最终写成了一部《小先生》,并凭此摘得鲁迅文学奖。但是,他并没有停止,继续留在县城,以“小”博“大”,推出《小虫子》《小糊涂》。庞余亮表示:“‘小’让我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样,让我仰望世界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我俯视世界的时间。”
中国文化名家系列访谈——陈仓对话庞余亮
生命的“小”让我“大”看世界
乡村的日子尤其缓慢,在这缓慢而寂静的生活里,有着其他生活所没有的惊喜。
陈仓:庞老师好,你名字中间的“余”字是排行吗?你曾经有没有想起一个笔名?你觉得名字对一个人有没有影响?
庞余亮:我的姓名中,“庞”和“余”这两个字是固定的。“庞”是姓,“余”是排行。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我从出生到小学五年级,名字并不是现在的名字,而是叫“庞余东”。家里人和村里人都叫我“余东”。在我家乡的叫法中,我这个“余东”就被小伙伴们置换成“鱼冻”。我实在不喜欢这个名字。到了初一,到新老师那里报名,老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看到老师手中并没有花名册,就决定改名,恰巧我最好的发小离开我们村庄,去县城上初中了,他的最后一个字叫“亮”。就这样,没有跟任何人商量,我成功地把我的名字改成了“庞余亮”。到现在,家里人和村里人还是叫我“余东”。有时候我想,如果我还是“庞余东”,那么“庞余亮”在哪里?所以,“庞余亮”更像是我的笔名。
陈仓:你是江苏兴化人,你介绍一下你的故乡吧。说到兴化,这也是施耐庵的故乡,你从小听到的《水浒传》和我们有没有不同的地方?你的文学爱好或者说是审美,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培养起来的吗?
庞余亮:兴化有《水浒传》,有郑板桥,我多次去过两位前辈的墓地,他们的墓地原先和我父母的墓地一样,都是美丽兴化的一抔土。他们的故事就像邻居家的故事。常常在纳凉的时候,老人们会绘声绘色地讲起他们的故事,说得就像亲眼见到的一样。我的叙事和抒情方式可能就和这样的童年经历有关。但我更加觉得,我的文学背景,是无穷无尽的水。
2004年春天,我去北京鲁迅文学院第三期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习。北京有邱华栋,新疆有刘亮程,河南有乔叶,浙江有钟求是。江苏是我。课程很多,有一课是当时的国家气象局局长秦大河讲的,叫《气象与国防》。课后,他又邀请我们去国家气象台和国家卫星气象台参观。在国家卫星气象台,解说员说到了1991年,国家气象卫星发现中国有一个县消失了,立即报告了国务院,把总理都吓了一跳。那个解说员说,这个县就是江苏的兴化。我当时就举手,我就是江苏兴化的,我们地势低洼的兴化和多灾多难的兴化消失在卫星云图上的时候,我和瘫痪在床的父亲就在洪水的中央。我还记得那个夏天,我反复读的一本书,是托马斯·伍尔夫的《天使,望故乡》。这本书和那个夏天,重新塑造了我。
陈仓:你目前在靖江工作,兴化和靖江都属于泰州。现在是一个大移民时代,很多人都全国各地到处跑,你有没有向往过别的地方,比如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在上海的叫海漂,在北京的叫京漂,你虽然一直生活工作在泰州,但是生你养你的故乡还回得去吗?你有没有那种漂的感觉,或者叫做乡愁的情绪?
庞余亮:靖江属于长江,历史很短,它是完全由长江孕育起来的沙洲,人口基本上来自于移民,很有创造性。兴化是江淮方言,一个是吴方言。我在两个方言之间穿梭,而我现在用的是带有两个地方口音的普通话。但我发现,两个方言体系中的词根都是相同的,吃苦的人都在热爱生活。我的移民轨道是从里下河到长江,正好像一个人从毛细血管来到动脉里。我在这个动脉里回望我的故乡。也正是这样的回望,我获得了一种间离的力量,或者是叙述的力量,我的很多作品几乎都是在靖江完成的,写的都是兴化,我的如胎衣一般的兴化。但肯定不是乡愁。说乡愁太矫情了,因为直线距离只有120公里。
陈仓:我看到相关资料,你从扬州师范学院(现为扬州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兴化沙沟镇的一个乡村学校教书,在那里一待就是15年。15年,乡村学校,听着都挺难熬的,你能不能讲讲那是一段什么样的岁月?这段经历对以后的文学创作带来了哪些影响?
庞余亮:1985年,师范毕业的我来到江苏兴化的水乡深处,成为了一名乡村教师。当时我18岁,身高1.62米,体重44公斤,长了一副娃娃脸,被学生们和家长们称为“小先生”。在乡村学校,每一种生活都是在重复。乡村的日子尤其缓慢,但在这缓慢而寂静的生活里,也有着其他生活所没有的惊喜。安静读书,安静创作,严格地对自己进行自我文学训练。我自我训练自己写诗,写童话,写小说。23岁时,我的一篇非常幼稚的小说收到了一位编辑也是作家的来信鼓励,他写了整整两页纸,他说我有文学才华,必须坚持写下去。这位作家叫鲍光满。这是我收到的第一封作家来信,对我鼓励太大了。说实话,没有那15年寂寞乡村生活中的文学自我训练,肯定没有《小先生》,也肯定没有作为作家的我。
陈仓:你的文学创作算是从那时正式开始的吗?那你还记得第一次发表的作品吗?你最近一次发表的作品是什么?几十年过去了,你对比一下,变与不变的是什么?
庞余亮:我的文学创作应该从1986年算起。我的第一次发表作品是1987年春天,《扬州日报》“梅岭”文学副刊发了我一个组诗,叫《拔节的季节》。那天我正好20岁。到了1988年,我的诗歌就先后在《诗刊》《解放军文艺》《青年文学》等刊大量发表了。那时候,中国青年出版社有本《青年诗选》,我进入了第二辑,海子、骆一禾和汪国真也是那一辑的。稿费很高,195元。最近一次发表作品应该是《飞天》第8期上的一个短篇小说,题目叫做《明天醒来我在哪一只鞋子里》,恰恰就写了诗人故事和命运。几十年过去了,我发现我最爱的还是诗歌,在乡村学校15年寂寞生活中,熊熊燃烧过的诗歌。
获得鲁奖以后,我和过去一样,两点一线,照常生活,继续写作。
陈仓:说到这里,我们得谈谈《小先生》了。《小先生》取材于那段乡村教师经历,起点就在煤油灯下。《小先生》为什么迟到了几十年?你讲一讲其中的幕后故事和创作花絮吧。
庞余亮:《小先生》的起点在煤油灯下,我记下了《一个生字》。那是学生们的第一个故事。那时的我,刚学会像老先生那样,一边在煤油灯下改作业,一边吊起一只铝饭盒,利用煤油灯罩上方的温度煮鸡蛋呢。我想起了白天犯下的错,有个学生问我:“小先生,小先生,你说说,这个字怎么读?”我真的不认识那个字。我的喉咙里仿佛就堵着那颗不好意思的鸡蛋,紧张,惶恐,心虚。我有个优点,知错就改,不想第二次犯下同样的错误,于是开始记录学生们的故事,慢慢素材就这样多了起来。最初的目的不明显,但觉得记下来会有用。
15年之后,我离开了乡村学校,去了靖江电视台做法制节目的编导,遇到的故事完全不同于乡村教师的生活。但我心中一直没放下那些记在备课笔记背后的故事,于是,一边拍案件故事,一边开始整理《小先生》。《小先生》最初的素材有50多万字,第一稿有28万字左右,可以直接出版,但我觉得不满意,继续修改。我的修改时间变得漫长起来,前后又花了15年左右,《小先生》也从28万字变成了现在的12万字。
陈仓:《小先生》获得了第八届鲁迅文学奖,已经成为读者热捧的作品,大家谈论得也比较多了。像小说一样,得从现实故事结束的地方开始写,我想问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小先生》里的人和事都有原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有没有跟踪过,《小先生》里的学生们、老校长、总务主任等人的现状如何?
庞余亮:学生们都像蒲公英一样被命运吹散到各地了。比如我做老师的第一个小班长,他看到了《小先生》,他说他记得我的故事是:一个人躲在宿舍里焚烧诗稿。天呐,这个故事肯定是真实的,但我却忘记了。他们大部分都到城市里谋生了,一部分在县城,一部分在扬州,一部分在泰州。前几年,扬州的学生们还集体请我吃了一次烧烤,那个喝多了的夜晚特别难忘,我们不像是师生,而像是多年未见的兄弟。
我的年轻同事也是有故事的,比如那个教会我踢足球的同事就很有毅力。我们常常相互鼓励,他在悄悄复习考研,我在悄悄写作。后来他在第二次考研的时候考取了一所财经类学校。现在省级机关工作,非常优秀。有几次我们见面,谈得最多的还是我们的乡下足球,苦中作乐的乡下足球。我们都没有辜负乡村学校的寂寞时光。
《小先生》中的老校长已快90岁了,上次国庆,长大的学生们要搞一个活动,把我请过去了,也请了老校长。每个人都穿上了统一的T恤。他见到我劈头就问:听说你把我写到文章里了?我吓了一跳,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他也没说什么。看到他笑呵呵的样子,估计活到100岁没问题。
《小先生》中的总务主任是个非常可爱的老头,他一共生了8个孩子。因为子女多,所以他生活非常节俭。他的中山装的四个口袋里永远有四种烟,那是礼敬不同人的,他自己只抽最差的烟。后来因为心血管病去世了,每次记起他,就想到了他那既狡黠又和善的笑容。
陈仓:第二个问题是,《小先生》获奖已经整整一年,“小先生”这一年过得怎么样?有什么比较大的改变吗?从昔日的乡村教师,到如今的著名作家,这中间可以说落差巨大,也说明付出的太多,你有什么需要和朋友们分享的吗?
庞余亮:去北京领奖,像一个长长的梦。北京归来,我回到了我的县城。梦就一下子醒过来了,因为县城生活中文学比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著名”这个词一点也不存在。我还是像过去那样,白天步行30分钟上班,晚上继续步行30分钟回家,然后读书写作。第二天继续如此,两个30分钟,微信的步数正好超过了10000步。我已经56岁了,写作已35年了。我必须清醒。
陈仓:我们还是赶紧来谈谈你的新作吧。在今年3月份,你推出了散文集《小虫子》。为什么要以《小先生》《小虫子》作为书名?以“小”命名的文学作品很多,最早是张爱玲的《小团圆》。你怎么理解文学中的这个“小”字?
庞余亮:“小”是我的生命常态。我是父母的第10个孩子,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6岁上村小开始,又注定与“小”密不可分。班上年龄最小的学生,个子最小的学生,也注定我是全班排队是第一个,座位也是最前排的那个小个子学生。师范毕业到了乡村学校,又是最小的老师,年龄小(18岁),个子小(1.62米),体重小(44公斤)。“小”让别人看到,学生看我的眼光不一样,“小”也让我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样。“小”让我仰望世界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我俯视世界的时间。
陈仓:鲁迅文学奖的颁奖辞说,“《小先生》接续现代以来贤善与性灵的文脉,是一座爱与美的纸上课堂和操场。”《小虫子》和《小先生》之间有血缘关系吗?你能否结合两部作品,谈谈“贤善和性灵”算不算其中的DNA?
庞余亮:《小虫子》的写作时间是2022年春天,一场疫情把我困在了家里,我一下子有了整块的时间,开始写作我一直想写的童年生活:《小虫子》。《小先生》中有“贤善和性灵”,《小虫子》里有“贤善和性灵”的种子。很多这样的种子,就在我的童年里闪烁。这就是写作对于我的奖励,追溯和审视自己,在追溯和审视的过程中逐渐理解了自己,也理解了命运。
陈仓:《小虫子》被誉为中国版的《昆虫记》,你介绍一下你所写的虫子吧。据说其中还一些上海的记忆,这是怎么回事?《昆虫记》的作者同时是一位昆虫学家,你关于昆虫方面的知识是怎么获得的?你的《小虫子》和《昆虫记》有什么不一样呢?遇到了写作困难吗?
庞余亮:按照人生的阅历,《小虫子》远远在《小先生》之前。之所以一直没有写作《小虫子》,是因为我实在无法放下《小先生》,18岁到33岁乡村教师的我,那才是我人生最黄金的岁月,也是我生命中最明亮的岁月。处理好最明亮的部分,我的目光这才回到我生命中最幽暗的部分:童年。我是我父母的第10个孩子。我出生的时候,父母都快成为爷爷和奶奶了。多子女的贫困家庭里,我是被忽略的那个孩子,我最好的玩具,就是那些飞来飞去的小虫子。白天和黑夜里,全是那些奇怪的好玩的小虫子。瓢虫、蜜蜂、蚂蚁、米象、蜻蜓、天牛、屎壳郎、蚂蚱、蚂蟥、尺蠖、袋蛾、丽绿刺蛾……到了冬天,大自然里的小虫子蛰伏或者完成了自己的世代,和我做伴的还有身上的跳蚤和虱子。
可以这么说,小虫子和我,那是我孤寂童年的全部。其中“祸起西瓜瓢虫”和“蝴蝶草帽”这两章故事里全是童年和上海的故事,主要是因为苏北人都有一个骨子里的上海崇拜情结,这情结影响了大人,也影响了我们小孩。这本《小虫子》,我集中写了我能够写出来40多种小虫子,其实,和我相处的小虫子远远不止这40多种小虫子,很多小虫子,还在我生命的更为幽暗处呢。开始写作的时候,我就不准备写科普或者研究类的,因为我不会。一个作家不能为难自己。我要写出陪伴的饥饿和孤单童年的那些小虫子,把小虫子当成我的食物,当成我的敌人,当成我的朋友。
写作《小虫子》的困难是叙述视角,为了寻找到《小虫子》里的第三人称叙述视角,我找了将近有半年的时间,创作过程一再被自己推翻。一开始是第一人称写的,写得很不舒服,我与文本里的那个童年的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有时候表达起来,会产生一种不知道是现在的自己在表达,还是过去那个童年的自己在表达。后来我改成第二人称,还是不对劲。有一天我对自己说,何不用第三人称呢?果然,第三人称让我感受到了叙述和表达的自由,能进去,还能出来。这也是《小虫子》中段落特别短,很多一句一段的原因所在,通道宽敞,进出自由。这样的叙述视角得到了很多表扬。
陈仓:赵丽宏评价《小先生》时,用了“幽默、清澈、纯真”几个词。陆梅评价《小虫子》时说,书里的母爱与成长,像一对闪闪发光的翅膀,带动了“小虫子”的起飞和翱翔。你的作品似乎特别适合学生阅读,请问你是用儿童文学的心态来写作的吗?成人文学与儿童文学之间有没有一个结合点?
庞余亮:谢谢!成人文学和儿童文学的结合点是“成长和爱”。比如《小先生》中,我想表达的是好老师是和学生一起成长的。这就是《小先生》最想传递给读者的。15年,我真的我和我的学生一起成长起来了。在《小虫子》的开头,我特别写上了一行题记:“献给/那些总被认为无用的孩子们/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们都会飞”。《小虫子》的写作也给了我奇迹,因为我重新发现了恩情和爱,还有成长。那是我多年忽略的童年宝藏。小虫子会飞,那些被认为无用的孩子,其实也在蓬勃成长呢。我在写尺蠖和飞鸡的故事,当母亲和老害按住那只叫老芦的母鸡,把母鸡能飞的翅膀剪掉的时候,实际上已经从写尺蠖写到了广阔的童年,还有对于父亲母亲的感恩,还有对于成长和生活的理解。在成长和爱中,《小先生》的师生合二为一。同样,有了成长和爱,小虫子和我,也合二为一。
碎片化轻松化的阅读是没有营养的,长期下去我们的灵魂就会营养不良。
陈仓:人们有一种误解,认为儿童文学需要浅显一些,所以要求相对低一些。但是我感觉,你的文字并不简单。你能举例说明一下,你是怎么保持足够的文学性和思想性的?轻松阅读和思想性之间是什么关系?
庞余亮:我很不喜欢“浅显”这个词。儿童文学的要求比成人文学的要求更高。必须沉淀,必须回到原点,必须坦白。比如《小虫子》里的疼痛感,其实是所有孩子都会有的疼痛。童年和童年的疼痛,还有在疼痛中的成长,就是作家很重要的一个创作源泉。很多书写童年记忆的散文,没有成长的痕迹,也就没有对成长的呈现。写成长特别难,必须把你的心剥开。你只写表面的温暖和甜蜜,而不写阴影的部分,是不可以的,肯定不真实。哪个人的成长过程没有阴影?谁的成长过程没有疼痛?重要的是,原生家庭的阴影和疼痛是和爱混合一起的,我就是想用《小虫子》,既写出的童年的清澈,也写出清澈下面的浑浊。
陈仓:挤暖暖、踢毽子、溜草垛、跳绳、“架鸡”等游戏节目,煤油灯、纸飞机、长辫子、泥操场等校园场景,还有辍学、重男轻女等社会问题,勾起了一代人的回忆。但是,随着时代的变迁,很多东西已经消失了,年轻的读者,尤其是现在的学生,根本不熟悉那个年代的校园生活,你的文学作品却依然能够引起他们的共鸣。你能否说说,你的作品中永不过时的东西是什么?文学作品的价值在于高出现实,你认为高出现实的那一部分是指什么?
庞余亮:有两本书,改变了我的文学趣味,一本是苇岸的《大地上的事情》,让我学会了如何调整自己的生命重心。还有范用先生,他的《我爱穆源》让我学会了爱,如何追溯生命中最清澈的源头。有了这样的底色,《小先生》的每篇文字都有了参考标高。还有,我的写作潜意识里有一个自我评定,“白纸黑字”的文章,无论长短,都需要作为一个艺术品,不能轻易放过自己。我文学生涯开始的诗歌写作和童话写作。所以,《小先生》里有诗歌,有童话,也许,这就是高于现实的那部分。
陈仓:我最早读到你的作品是诗歌,你曾经是一个很优秀的诗人,参加过《诗刊》社第十八届青春诗会,后来为什么要换频道?写童话、写小说,最后获得鲁迅文学奖的却是散文,你自己最看重的是哪一种文体?我看到你最新的简历里,列出了你的小说和散文,却没有列出你的诗集,是要淡化诗人身份还是要和诗人的身份告别?
庞余亮:诗歌溢出来的部分,就是散文和小说。在所有的文体中,我最喜爱的是诗歌。它是我的初恋,我偏执的爱。今年我还出了一本新诗集呢,叫《五种疲倦》。是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做个广告,这是我所出的诗集中最偏爱的一本诗集。
陈仓:诗人的经历对你的其他文体创作有没有影响?其实,很多著名作家都有写诗的经历,比如莫言、贾平凹、张炜、阿来、毕飞宇,而且他们现在似乎还在写诗,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庞余亮:有过诗歌写作史的作家,就像被闪电照亮过的田野。被闪电照亮过的田野和没有被闪电照亮的田野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就是诗歌的恩情。从很多大作家的作品中,我们都可以看到诗歌的恩情。
陈仓:靖江的语言属于吴语,现在是普通话时代,大家从小都学普通话,平时又都说着普通话,作家大多数都是用普通话写作,好处是比较利于接受,不利的地方是没有方言的韵味。你结合自己的实践,谈谈这方面的问题吧。
庞余亮:我在写作的时候是用普通话,但在叙述一些特别名词的时候,会有方言。比如《小先生》中有,《小虫子》中也有。但困难的是,有些方言实在不好写出来,只好写成了普通话的表述,比如《小虫子》中有个“袋蛾”,我们家乡不叫这种虫子为“袋蛾”,叫“吊死鬼”。这是我的困境。为了更好的表达,还是采用了“袋蛾”。
陈仓:这么多年,你的创作量很大,优秀作品不断,获得了众多文学奖项。如果让你挑选一部(篇)作品,留给一百年后的读者,你会挑选哪一部(篇)?
庞余亮:回答这个问题需要一个厚脸皮。如果厚着脸皮回答的话,我觉得是下一部。请让我继续厚着脸皮介绍我的新书:《小糊涂》。《小糊涂》是《小先生》三部曲中的最后一“小”,写得更从容,更接近了我的文学理想。
陈仓:现在的年轻人都沉迷于网络,乐于碎片化的轻松的阅读,而你的作品让人读了以后,心灵会得以宁静。你觉得读书对年轻人有何意义?
庞余亮:碎片化轻松化的阅读,是没有营养的阅读,长期下去,我们的灵魂就会营养不良。以我为例,我的童年很孤苦,因为我的家庭和出生。但我很感谢我遇到过的一本本书,是一本又一本书拯救了我。如果没有一本本书,我不知道我会成为什么。在读书的过程中,我慢慢理解了我的童年,包括我脾气不好的父亲。因为好书给了我向上向前的能量。
陈仓:除了写作,你业余生活中还有其他的兴趣爱好吗?
庞余亮:我的业余生活除了读书,还有打乒乓球。相信吗?很多正规军会败在我的球拍下的。为什么呢?我的乒乓球是自学的,属于标准的“歪把子机枪”。千万不要用乒乓球比赛规则来衡量我规范我,那样的话我就绝对属于“违反规则打法”。好在我的球友们和我打球的时候,总是“视而不见”,总是“熟视无睹”,这样,我的“歪把子机枪”就发挥神奇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