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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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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盘门与古宅读

日期: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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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入盘门与古宅读

□王太生

入盘门

《吴船录》是宋代范成大的一部书,所记为作者自四川制置使召还,从水路赴临安旅历。老范在书中说,“淳熙丁酉岁五月二十九日戊辰离成都,”历时五个月到苏州。老范在书的末尾说,“戊辰。未至浒墅十里所,泊。己巳。晚,入盘门。”

入盘门,有收了的意思。这个人的精神、体力、眼神、情绪、口味、冷暖、乡愁……全收了。几个月的旅程,一次离别与抵达,归于终结。一路上,栉风沐雨,晓行夜宿,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住民宿,歇古寺,或者就干脆睡在船上,其间,艰辛、喜悦、别离……无从言说。

入盘门,有禅僧入定的意味。一条船,在江上,风里来,雨里去,浪里摇行了几千里,入盘门,人、船已乏,桨棹俱停,任由惯性,徐徐滑行,在水道上犁一道清晰的水痕。

盘门在苏州城西南处,古运河之畔,水陆门对峙折叠。入盘门,当然是入水城门。

对范成大来说,入盘门就是回到江南,回到故乡,闻到熟稔湿润的泥土植物气息。

入盘门,亦有牙齿咬断菜根,倦鸟归林的情境。它是一次漫长驿旅的结束,收缰提绳。一条船,渐渐消失在姑苏繁花深柳之中。

那时的盘门,也许桨声欸乃,高高的青砖城墙,攀着爬山虎,或者其他什么藤蔓植物。范成大远远地站在船头,看到盘门,他表面上平静,其实内心已经柔软。

150天,对老范而言,那一年的吴船之旅,五月暮春出发,十月金秋抵达,是一只梨子,或一只柿子的生长过程。船离开时,岸边开着的泼泼梨花;抵达时,那头梨花已结出大梨子;这边姑苏城里,或许正飘着满城的桂花香。

我所想到的《吴船录》,不是这三个字的收尾,或许是作者听到亲切软语,细数吴地熟悉而风雅的地方。这些,老范都无暇顾及,他在船上远远地望见一座城,入城便是心安。秋夜,我在灯下读“吴船”,窗外月白,风起渐凉。

人生是一场归,做官的解甲归田,中年渐渐归入老境,热闹的归于宁静,美貌归于平实……所以,老范以日记的方式,笔触所至,讲述他的吴船,记述他所看到的风物,也记一路上的艰辛。对船已进入吴地,文字反而极简,不写岸上挑担人影,也不说内心如何开心,开心得像电影镜头中那样,立在船上激动吶喊,喜极而泣。当船过了一架桥,又过一架桥,城与人近在咫尺,“入盘门”三字,只是不动声色,一脚跨进吴地。

其实,对现代人来说,《吴船录》是一次时光奢侈的旅行,这里面不光有从前慢,还有神态的悠闲,旅途上虽苦一点,累一点,过程冗长,但路上有景可赏,有友可访,有文章可写,说走就走,想停就停,比较从属于个人内心。

我生活的小城,以前也有水城门。北水关、南水关分别是这座城的水二门。船自城外入,可进入城中河道,船过之处,两岸街景,市声熙攘。船既入城,可以驻泊歇息。船出城,如一只鸭子游向一片大水,烟波澄碧。从前那条入城的船,走远了……

“入盘门”,一条船、滑入城中;将一个人,揽入怀中,同时也将一本书收了结尾。作者已弃舟登岸,寻一家小餐馆沽酒喝。

古宅读

读书分为好几种情境:花中读、树下读、窗边读、马上读、石上读、枕上读、厕上读……我把在老宅子里的阅读,唤作“古宅读”。

大观园里,宝黛共读《西厢记》,是“古宅读”,桃花缤纷,草木茵茵,书香、人淡雅。

《浮生六记》中,文人沈复寓居姑苏城南沧浪亭。园子里的喁喁而读,是“古宅读”。琅琅书声,在水池假山间,清晰可闻。

袁枚,清代诗食大家,二百多年前曾隐居南京小仓山随园。这个目光平和,会读书懂烧菜的老男人,他家的大门上有一副对联:“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让人顿领悟“古宅读”的开阔妙境、读什么书,以及环境对书的选择。

读书需要雅境,和颜悦色,眉目舒展;散淡无奇,波澜不惊。我比较推崇“古宅读”,与宋人“间身不与时荣谢,抱膝惟评古是非”的“林下读”,有异曲同工之妙。

园子肯定不是自己的,而是去借,跟古人借。少年时,我在一个名叫蒋科的明代进士古宅里浸淫书香,彼时一册一页,一草一木,比较契合悦读时的心情。

明清时的老园子,青瓦上立着一只鸟。那时,小城图书馆就设在园中。

进士的家中有假山、水池、古木。楠木厅是座会呼吸的房子,有股淡淡的楠木清香,四百年过后,木香依旧。

朝南的格子门是一扇一扇的,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木门“嘎吱”一声。

我那时看闲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读各地文学期刊上的小说,一个人沉浸其中,到傍晚离开时,深吸一口院子里的花香。

图书馆夜晚也开放。夜幕下的老宅,就像一本书轻轻合上,又被谁打开。

古宅成了我随时进出的地方,而对于我的贸然造访,也不需要谁进去向主人禀报一声。记得在跨入老宅大门时,门槛很高,得抬腿而过,我一脚跨入明朝。

透过灯光,北窗外站着一棵粗大的银杏,那年秋天,果子熟了,被风一吹,便“扑笃、扑笃”掉落下来,砸到瓦楞草叶上。

没有谁比古人更大方,自己住过一辈子,把一个园子借给后人读书。我在古宅读闲书,却一次也没有遇到那位进士。

进士学问有多大?财富有多少?他在家中排行老几?著过什么书、说过什么话?脾气好不好?见到人爱不爱拿架?他住在这座宅院里时,是个中年人,还是一个老头儿?我猜想他是中年居多。很多时候,古人的长相,任由一个人的理解和想象去描摹。

闲书在一个“闲”字,全凭个人兴致乱翻书。我那时翻过《本草纲目》《群芳谱》,还抄过唐诗宋词,现在看来,古宅比较适合读《闲情偶记》《浮生六记》《养小录》之类的书,有宅气、地气、晦养之气。

古宅读,在于没有谁推荐你读什么,或者不读什么,对阅读者而言,翻翻合合,随心所欲,信手翻书,是最轻松的阅读。

闲书如古宅,一应有亭台楼阁。亭子里有临水美人靠,嘉木蔓草,闲书里的楼阁,只听得木楼梯“啌啌”作响,不见人下来,原来是楼上的人在地板上走动,倚着窗户说话。

闲书如小吃,一样能充饥解馋。有时候,正餐、大餐不一定对胃口,闲书如街头摊上小吃,锅贴、虾糍儿、臭豆腐、鸭血粉丝……香气飘逸,吊人胃口。

闲书如野景,野趣盎然。野景,并不是一处热门景点,有冷趣,正所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在闲书中,看到一株灿灿的晚桃花。

古宅读,有什么妙处?气定神闲,闲适得像园中黄杨上的麻雀。即便是在《红楼梦》《浮生六记》里的那些厅堂、书房,空灵妙境,莫过如此。这是一个古城的少年,得天独厚,所能享受的礼遇。

秋有桂花树,一园子幽香;冬有腊梅,一屋子冷香。眼睛累了,抬头看一眼山墙的爬山虎,风一吹,叶子在墙上爬来爬去。

有爬山虎的老房子多少带点神秘。它是房子的毛发,房子的触觉。

楠木厅的一侧,是老宅花厅,有人来访,作揖沏茶,宾主寒暄落座,他们彼此之间说了一大堆话。说的话,可写一本闲书。

有时候,人闲是一本书。人闲桂花落、人闲听雨声、人闲乱翻书……“竹烟花雨细相和,看著闲书睡更多。”一宅子、一桌子、一本书、一壶茶、一个人、一辈子,就这样度过。

古宅读,时光深处的慢阅读。宅是闲的,人是淡的,时光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