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玫 江苏兴化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泰州市评论家协会理事。著有长篇历史小说《魏孝文帝》、短篇小说集《心形胎记》、散文集《冬至的月亮》《那一湾秀美的月牙泉》、童话故事《灵蛇灰灰》等。有小说散文发表于上海《少年文艺》《雨花》《经典阅读》等报纸杂志。
在路上(节选)
我实在害怕独自一人待在车站,前方、身后,左右两边统统是陌生人,我被来自全国各地不同的汗臭气味包裹,还没上车,就有了晕车的感觉。候车大厅里虽然到处是人,但没有熟悉的声音,没有熟悉的面孔,甚至连一面可以依靠的墙都找不着,满眼是人,陌生的人。
一个黑煞煞的高个男人迎面走来,他长得颇像黑旋风李逵,满脸的胡子看上去邋里邋遢。他神色自若从容不迫地从车站入口处走到候车大厅最深处,又折返回来,在大厅中央一块小小的空地上,一屁股坐下。他旁若无人冷峻地扫视四周,与他眼神对接的一刹那,我心里一紧。
“哎,让下,让下哉。”一个胖女人从我身边蹭过,她浑身是汗,裸露在外的皮肤仿佛被高温煎煮过的肉,正滋滋往外冒油。我不自觉地缩紧了身体,准备把自己站成筷子状以避让随时有可能蹭到的“油渍”。
“啪!”胳膊下突然钻出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一只小手攥在胖手心中黏滋滋地打在我的手臂上。我紧紧地抓着行李箱,没有动弹。若不是在车站,我一定会松开手,这样一来小男孩和他妈妈就可以继续牵手越过我走到前面去了。然而这里是车站,我处在陌生人的集中营里,满脑子都是:提防小偷,当心骗子。
“哎呦喂,小炮子仔!”胖女人骂了小男孩一句,犹豫着松开了手,绕过我的手臂后,迅速用汗津津的大手,捉住刚丢开的小手手腕,紧握着用力往身边一拉,推搡了两下大声叫道,“走不在了就好了,省得我操心!”
我听出这个女人是扬州人,说话的语气和评书演员一个腔调。我想起了扬州评书《皮五辣子》里说的“马子”与“娶马马”。“马子”说的是马桶,“马马”却说的是女人,我一直搞不懂扬州人怎么把女人与马桶联系在一块儿。看了这个女人的背影后我突然觉得这位“马马”的腰还真是像极了马桶,非但没有凹进去反而凸出一圈来。我想,一会儿千万不要和她上同一辆车,她的身体有我两倍宽,若与她同坐,我岂不亏死了。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我看了一眼手机,随即把它放回到双肩挎包内。我的双肩挎包此时被我反背着,大大的包身像一个大肚子挺在身前。我摸了摸紧贴着身体的口袋,发现钱还在。
“旅行团的钱我都给你交了,包吃包住。这一千块你放好了,不要丢了,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钱,万一遇到要用钱的地方。”妈妈递给我钱的时候不停地唠叨。我一声不吭,接过钱就走。“哎,你一个人千万千万要小心,多长个心眼,不要和陌生人讲话,手机不要关,随时和我联系,听到没?”
我早就习惯了她的唠叨,你不理她,她会自说自话,你若理她,她更会啰唆个没完。她一直当我是小孩,我都高中毕业了,比她高出了一头,她还是喜欢帮我整理衣领啊什么的,每到此刻都令我非常尴尬。唉,她永远把自己的儿子当弱智看。
“对,我是导游,我已经到了,在候车大厅,你往最里面走,在十二号检票口等。对,对对!到那儿就看到我了,我手上拿着国旅的旗子呢,好吧,就这样啊,嗯嗯,挂了。”一个矮个小女生大声讲着电话,她穿着一条短裤,裤兜上别着送话器,她没有行李,手上除了一部手机和一个小本子外剩下的是一面三角小旗。直觉让我跟着她,我感觉她一定也是我的导游。
拖着行李箱和一颗紧绷着的心,我像一条蛇一样穿过陌生人筑起的围墙,向检票口靠近。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电话的那一刻,我听到两个声音同时传来,一个在听筒里,远在天边,还有一个就在我的身旁,声音尖细与她的小个子非常相配。
“我是四川国旅散客团的导游,你是江苏的黄……黄……”
“黄垚锟。”我恨透了我的名字,别人在念我的名字时都如这位导游一般不知所措。五行缺土就要在名字里用土堆成一座山吗?真不明白父母是怎么想的!我成绩不好,完全就是这个名字造成的,从小学到高中,上课几乎没被老师喊起来回答过问题。十多年来,我可以在课堂上肆无忌惮地开小差,从不惧怕被老师点名。
“哦,黄垚——锟……”导游抓着手机东张西望,当正面朝向我时,她既对着话筒又对着我说,“你?你是黄……”
“对!我就是黄垚锟。”我放下电话冲她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