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俊萍 女,1976年12月出生。1996年毕业于南京交通学校公路与桥梁工程专业。2012年起陆续发表作品。江苏省作协雨花写作营第五、第六届学员,江苏文学院第六期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学员。作品散见于《文学港》《山西文学》《雨花》《山东文学》《福建文学》《大家》《四川文学》等刊物。出版小说集《七月池塘》《船歌》。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节选)
7月,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
阳光穿透玻璃洒进候机厅,被强大的冷气分解了热力,白花花地照在大理石地面上。玻璃幕墙外是宽阔无边的停机坪,张着银色机翼的飞机有条不紊地起起落落。墙内人群蝼蚁般涌动,被电子显示屏和一遍遍响起的广播驱使,在厅中散开又聚集。我站在一块指示牌前,很长时间发着呆,机场的名字让我想起兵团的菜窖、土坯房和玉米糊糊。
一位留长须的回人在角落铺了块毡毯,默无声息向西做起礼拜。从前的新疆,随处可见这些信徒,裹长袍,举止有度,面容带着超然物外的宁静。近年来,这样纯粹温和的人越来越少了。老者在毯上喃喃诵经,将身体完全跪伏在地,起身再趴下,一遍一遍,虔诚而不知疲倦。一个小孩跑来,在旁边含着指头张望。飞机晚点,登机口涌动着焦燥的气息,唯有这名老者,安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这是四十出头的我第一次坐飞机。四十岁是个分水岭,这一边还年轻着,那一边已步入老迈。无论多么不情愿和漫不经心,都躲不过生老病死的侵袭。一个月前,缠绵病榻多年的父亲去世,习惯的依赖与被依赖忽然被打破,我的生活出现真空,渺然无所依。
时间这个东西,像戈壁的流沙。分别那年,我6岁,小波8岁,就那样失散在拥挤杂乱的车厢中。飞机在云层穿梭,仿佛越过时光隧道,回到漫天风沙的童年。
奎屯车站向西数十公里,是农七师128建设兵团。成排的土坯房,连绵十多里。往南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绿色,是果园和胡杨林,更远处是终年积雪的天山,融化的雪水沿人工渠往北直抵农场。棉花田、苜蓿地,苜蓿地、棉花田,如同被按下千万次复制键,一直覆盖到天边。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植物狂野地生长,偶尔有喷洒农药的直升机在半空嗡嗡盘旋,或者拖拉机载着劳作的人们,或者几只鸟飞过,不过是寂静之海泛起的浮沫。西北方向是戈壁,再走,便到了更加荒凉的沙漠。运送物资的卡车从此经过,黄色烟尘腾起在半空中,许久才落下。
酷热的夏天,烈日当头,人走在路上,几乎看不到影子。爸爸中午不回家,我和姐姐啃了两块馍,分吃了小半个瓜,对付了午饭。我们想去水渠玩水,顺便看看沙枣树的果子有没有熟透,半路冲出来几个小孩,莫名其妙开打。我咬了领头孩子的手,拽着姐姐没命地逃窜。跑了很远,逃进家属区一个没封死的菜窖里,听着杂沓的脚步离开,半天不敢动。
菜窖很黑,角落中似乎有虫簌簌地爬。姐姐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她快十岁了,温顺而怯懦,长着一头过于浓密的黑发,每天总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扎好小辫。
“喂,出来吧,他们走了。”菜窖盖子被轻轻移开,一个男孩露出脸来,背后笼着一圈金光,眼睛又大又黑。我们沿着木梯艰难地往上爬,他挨个往外拉。
男孩皮肤很白净,瘦极了,大大的头,像小画书里的“小萝卜头”。
“你是谁?”我跟他同时发问。
“我叫小波。”他好奇地看看我,“你呢,是男娃还是女娃?”
我冲他翻个白眼。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挠挠头皮:“这是我家菜窖,我看着他们追来的。你们怎么招惹他们了?”
我们不回答,拍拍身上的土,准备拔腿就跑。
“等等,”他伸手拦一下,“到我家洗个脸,不然多脏啊。”
一样是土坯房,黄泥地,大土炕,简单的橱柜和方桌,可他家很干净。我和姐姐好奇地看着墙上的相框,他指着依次说明,他爸爸,他妈妈,大哥,二哥。他妈妈很美,白皮肤,丹凤眼,秀气的鼻梁,像月历牌上的明星,他爸爸胡子拉碴,看不出模样,两个哥哥,像爸爸,黑而粗壮,只有小波长得像妈妈。听大人说过男生女相的人比较聪明,我和姐姐望着他哧哧地笑,他也不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