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有意气有性情的写意水墨画
——扬剧《郑板桥》观后感
□薛梅
“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扁舟来往无牵绊。沙鸥点点轻波远，荻港萧萧白昼寒，高歌一曲斜阳晚。一霎时波摇金影，蓦抬头，月上东山。”伴随着一阙动听悠扬的淮扬小调《道情·老渔翁》，似窗框又似洞门的两侧弧线垂幕徐徐拉开，一幅巨大的水墨“竹石图”悬挂在舞台一侧，平添了几许诗情画意。一身青衫的中年郑板桥，清癯儒雅，缓步走上舞台，甫一亮相，这扮相、这气息、这神韵，活脱脱分明就是郑板桥了。这是戏剧梅花奖得主李政成携扬剧研究所的大型新编扬剧《郑板桥》的开场。
以《道情》开篇，接着《偷儿》《画枷》《前缘》等等，剧情次第展开，与饶五娘的奇缘、与县令卢抱孙的结识、与盐商张从的过节，你方唱罢我登场，唱念做舞如行云流水，长达近3个小时的戏，不知不觉中看完了。全剧勾画了板桥“三绝诗书画，一官归去来”的跌宕人生，更通过一个个片段故事，从不同的角度，凸现了板桥这个“千秋不变之人” 的风骨，恰如他笔下的“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
纵观全剧，特点不可谓不鲜明：
结构章法独出机杼。著名剧作家罗周担纲编剧，跳出了通常剧本创作的程式，彰显了属于罗周自己的风格与气派。整本戏分上、下两篇，各四节，中间是楔子，用写意的手法，撷取了看似并不完全关联的人生片段连缀成一体。上篇“十年扬州作画师”，围绕郑板桥与饶五娘、卢抱孙、张从之间的关系展开。下篇“任尔东西南北风”，写其晚年经历过人生和政治风雨后再度回到扬州的故事。《归客》《虹桥》《狗肉》《石头》，分别演绎郑与饶的男女情愫，卢与郑之间从惺惺相惜到分道扬镳到诀别，郑与张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情节收放自如，毫不拖沓，板桥的形象逐渐立体、丰盈、饱满起来。最妙的是楔子的安排，一改楔子通常打头开篇的惯例，把楔子居中，正好把整本戏一分为二，题曰“一枝一叶总关情”。楔子专门详尽地凸显板桥作潍坊县令开仓放粮赈灾的故事。舞台上先是高挂一轮满月，郎朗清辉喻示板桥为官清正，两袖清风。这一边，逐渐被官场浸染的卢抱孙几次三番劝阻板桥，不要贸然开仓放粮；那一边，板桥心急如焚，为救民于水火，终于甘冒个人风险，决定放粮赈灾。这时，舞台上的满月降下来，宛然又变成一幅巨大的画纸，板桥在其上作画题诗，一幅墨竹图，一首题画诗，坦露他一腔赤诚的为民情怀：“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至此，一个为民奔走、心系百姓疾苦的郑板桥“鲜活”地“立”在了舞台上。
人物与意象有融合之美。这本戏以《郑板桥》命名，人物塑造是其要旨。板桥一生坎坷困苦，幼年丧母，青年丧子，中年丧妻，晚年幼子夭折，可谓极尽人间之悲情。仕途蹇困，应科举为康熙秀才、雍正十年举人、乾隆元年进士，中进士那年已经44岁了，一直到50岁才相继到山东范县、潍县县令任上，61岁那年，以为民请赈忤大吏而归。迫于生计，他一生经历了卖字画——为吏——再卖字画的曲折道路。
或许正因为“诗穷而后工”，郑板桥为后世留下了非常宝贵的财富，那就是他的“掀天揭地之文”“震电惊雷之字”“无古无今之书”，成为“扬州八怪”之首，为世人所熟知和敬仰。在书法上，他博学诸家，开创学碑风气，冲破正统“馆阁体”的束缚，独创“乱石铺街”的“六分半书”。他爱画兰、竹、石，尤精墨竹，学徐渭、石涛、八大的水墨写意画法，主张继承传统，而又“不泥古法”，“借古而开今”，自立门户。所画墨竹，“意在笔先”而“趣在法外”，有疏朗劲峭之格。所画兰，多为山野之兰，尽写兰之烂漫天性。所画石，坚劲有力，风骨凛凛。兰、竹、石，这些笔下的意象，被板桥赋予了性格和生命，兰有香，竹有节，石有骨，寄托自己的真性情、真意气。剧中出现了三次“画”，一是为伸张正义而“画兰”；二是为开仓赈灾而“画竹”；三是最后感己伤怀而“画石”，将板桥的画与故事情节交融映衬，起到了烘云托月的效果。
这本戏中“意气”一词反复提及，卢抱孙所说的“意气”是指政治上不成熟的“书生意气”，而这“意气”，恰恰是板桥身上最鲜明、最可贵、最可敬的气质和品行。正是有这份“意气”，板桥一片深情对五娘，风雨同舟到白头，这是其为夫之情；正是有这份“意气”，板桥不顾个人安危，为民请命，“一枝一叶总关情”，这是其为官之德；正是有这份“意气”，板桥历经坎坷波澜，却始终恪守君子的风骨和气节，这是其为人之道。
正如很多中国传统士大夫一样，板桥亦深受儒道释多种思想的浸淫，一方面“居庙堂之高”时，力求“达则兼济天下”，另一方面又厌恶官场污浊之地，忍不住高歌一曲“老渔翁”，归隐田园，独善其身。剧中首尾呼应，《道情·老渔翁》的主旋律袅袅不绝，中间也时常作为背景乐调，既有回环往复的韵律之美，又让人感慨人生际遇，回味无穷。
舞台意境诗意唯美。整部剧舞台设计精巧，导演的二度创作可谓匠心独运。时而呈现水墨丹青之美，时而融入古典园林元素，时而融入诗文气质，使整个舞台清雅灵动，富有诗情画意。在光与影的调度上也非常用心，黑与白、远与近、虚与实，使得舞台层次感、画面感很强。印象最深的是，接近剧终时，舞台上仅黑白两色，写有“郑板桥”三字的印章徐徐落下，板桥缓步走到桥上，灯光渐暗，板桥的身影渐渐虚化，定格成剪影，融入这幅巨大的水墨画中，如此构思呈现，真是神来之笔。
戏剧表达的多元性和表演的多样性，也是这部戏的一个特点。曲牌和唱腔除了体现传统扬剧的腔调外，有时还融入了昆腔，特别是念白，增加了雅韵。戏中对白较多，表演性也比较强，又融入了话剧和其他舞台剧的一些风格，增加了时尚感，这样的创新或许是为了更多的吸引年轻观众。扬剧善于吸纳民间小调的唱腔，往往为百姓喜闻乐见。板桥从潍县辞官那一节，夫妇俩不想惊扰百姓，悄悄从边门离开，这一段用的曲牌是《跑驴调》，唱腔轻松欢快，那种被长久羁绊、终于放归山林的心声歌之欲出。全剧尾声处，有一段长达10多分钟的唱腔，由《清板》《梳妆台》《大开口》等多个曲牌组成，李政成一气呵成，用精湛的表演和情感充沛的演唱把郑板桥的一生感悟酣畅淋漓地表达出来，把戏推向了高潮。
郑板桥，因为是泰州兴化人，又两度寓居扬州卖画为生，因而对泰州、扬州而言，提到板桥，不约而同有着天然的一份家乡人的亲切。家乡人对这样一位先贤，也忍不住要一再表达对他的致敬和怀念。早在1999年，由泰州本土剧作家沙黑先生执编《板桥应试》，以泰州淮剧团为班底，淮剧表演艺术家陈德林黄素萍夫妇主演，当年轰动一时，如今已成为泰淮压箱底的经典剧目。我跟沙翁找来剧本和视频来看，果然又是一番大气象。特别是其中陈德林唱的一长段“糊涂歌”印象尤深，尽显陈派唱腔之板正、腔圆、苍劲的风格，听了让人回肠荡气，感慨万千，忍不住击节称赏！
板桥先生，出生于1693年，今年他已经330岁了，似乎离我们很远。但当我在欣赏他的书画，吟诵他的诗文，观看演绎他的戏曲时，仿佛又觉得这位亲切的长者，从未故去，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