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兄弟诗词大会
□浅水
朋友间的一场相遇,于时光深处轰然作响。彼此的交往,是岁月的车马,辚辚之声在旷野驶过。
张三、李四、王五……这些亲昵的称呼,对应一个人,代表着在家中的排行、长幼,是接地气的名字和符号。
穿越繁茂的唐宋诗词丛林,发现一个有趣现象:那些凡俗的小人物,都有这样一个随意、亲切的名字。偶然遇见,让我们来认识他们。
先来认识董大,那个黑瘦的汉子,一脸的愁容,诗人高适遇见他,正郁郁寡欢,坐在树下喝闷酒,高适对他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在今天,无疑就是心理疏导,排积化瘀,让心灵重见阳光,人在春风里新鲜呼吸,恍若看见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喝得微醉,从小酒馆里出来,步履踉跄,相扶而行,来到一条大河边。此时,舟系水湄老柳树上,一匹马,也站在不远处扬尾,彼此即将天各一方,分别时,是那样地依依不舍,诗人当时其实也身处困境,但他并未流露沮丧、沉沦神色,而是给朋友写下励志的赠言,留给后人一罐心灵鸡汤。
再来认识元二。“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唐朝那个下着微雨的早晨,诗人王维的朋友元二要去安西,也是在小酒馆里,诗人隔着餐桌,望着窗外云雾苍茫的风景,对元二说,再喝一杯吧,出了阳关,就见不到家乡的哥们了。
不妨熟悉一下元九。元九与元二有无关联?不得而知。反正是两个姓元的唐朝人,一个在家排行老二,一个排行老九。白居易在《重题西明寺牡丹》中说,“往年君向东都去,曾叹花时君未回。今年况作江陵别,惆怅花前又独来。只愁离别长如此,不道明年花不开。”元九,是白居易的朋友,在牡丹花开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呢?殷殷期待,在这样一个春日有一次重逢,再作花中游。
不能漏了王十二。被时间淹没的身影,没有留下些许个人信息,李白在那首《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的诗中对他说,昨天夜里吴中下了一场大雪,你像王子猷一样兴致勃发。浮云万里环绕着青山,天空的正中游动着一轮孤月。你或许独自饮酒会想起我,窗外一片银白……诗人当时虽未与王十二见面,却想象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喝酒,面色绯红。李白多情地想,朋友在思念他了。由此可知,一直隐在时光深处的王十二,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还有那个刘十九,“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居易当年《问刘十九》,把人有喝酒的欲望,表达得充分无遗,“我家新酿的米酒还未过滤,酒面上泛起一层绿泡,香气扑鼻。红泥烧制的烫酒小火炉也已准备好了。天色阴沉,看样子晚上将要下雪,能否留下来陪老哥共饮一杯?”刘十九是白居易在江州时的朋友,他排行十九?也许是一个大家族中,叔伯兄弟之间。很多人认为刘十九是彭城人刘轲,也有人觉得是沛人刘轲,其实都不是。刘十九究竟是何人,查来查去,终不得所知。
在我的生活中,亦有几个对酒当歌的好友,陈老大、于二、弁老四……这些来自民间和市井称呼,构成了普通人的朋友圈。
有年岁末,我和写诗的陈老大在山清水秀的富春江边喝酒聊天。起风了,树上的黄叶,一片一片落下来,我跟陈老大闲扯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故事。陈老大喝醉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兄弟,人生在世,要的就是这个意思!”
记得于二那年买了几只卤水鹅头请我喝酒,他一边啃着鹅头,一边摇头晃脑地吟诗:人生最大的乐趣啊,莫过于一张碧绿荷叶上摊几只鹅头,几个朋友坐在一起喝酒……只要啃上几口鹅头,再抿几口白酒,于二总能吟出几句小诗。
人到中年的弁老四,喜欢怀旧,总是想念从前的稻米,尤其是新米煮粥,微漾着一层米油,香喷喷的味道,如今老四只能在梦里咂着嘴巴,一个人独自品味。有一次,弁老四去乡下,在村头小饭馆里,端着香喷喷的柴火米饭,一气吃了两碗。
在这样一个季节,可以想象有一场诗词大会。唐宋兄弟,彼此仰望。有尊敬的董大、元二、元九、王十二、刘十九……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年龄、长相,高矮胖瘦,穿什么衣裳,也不知道真实大名,只晓得在家中的排行,但在诗人看来,只要感情深,名字并不重要。这些普通人,朴实如芋,换在现代,他们就是我朋友圈中接地气的陈老大、于二、弁老四……我喜欢这样称谓的人,成为相互最要好的朋友。
有想象总是美好的,他们从隐隐的草色中走来,在杨柳树下,小酒馆里说话聊天,隐约听得那些临走时的道别:大哥,振奋精神,别不开心;老二,人在他乡,多保重;十九贤弟,过不过来啊?你若不来,我抱一坛老酒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