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结在“草木”之上的静雅禅
——读王太生散文集《草木底色》
□王垄
散文如何写?也许一千个作者就有一千种回答。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要讲究个“形散而神不散”。读了王太生的《草木底色》,对作者率性、散漫的文字特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是那别具个性的“散”,让笔下的一草一木、一村一城、一饮一食等等,凝结出一种静气、雅味、禅意,无不让人心醉神迷。
其一是静气。我与作者至今未曾谋面,却常常在北上广的报刊上见到他的文章,如果不是好几回在同一版面上邂逅,怕是连神交也算不上的。但文如其人,我从作者的文字里可以笃定他是一个低调、宁静、淡泊之人。在这节奏迅猛、流行急功近利的年月,唯有真正静得了心、沉得住气的人,才有可能有方法规避物质与利益的引诱,在无数个清风明月之夜,与天籁相伴,独自在键盘上敲出沉静、飘逸、唯美的文字。《草木底色》是他的第二部个人散文专集,延续了首部《人如青苇》的气息和风格,又有了生活和生态相间、诗意与古意交融的新突破。五辑100余篇晶莹剔透的散文小品,让人如沐山风、似听林涛,仿佛有一股清泉之气静静地吹进疲惫的心胸,使人在赏心悦目中领略并享受到了文字的沉寂之美。“繁花记”是静的,“一座城”是静的,“半雅俗”是静的,“雏啄字”是静的,“柴火香”也是静的,正是在那寂静、缓慢、从容不迫的叙述中,滚滚红尘才变得安静朴茂,人间烟火才有了诗情画意。作者写道:“那个人,停下脚步,听听树子叩落在棚顶的声音,内心想必是安静丰盈的。”我以为,“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以静静的优秀、静静的写作,营造出一片恬静、祥和的文字江湖,在平心静气中,给阅读者以一种近乎偏执的静之态、静之境、静之趣、静之魅,读后颇有大快朵颐之欢畅。
有人说,“作家天生是低调的。他们生活在社会深深的皱褶里,也生活在自己的心灵与性情里……把自己放在低调里,是为了让思想真正成为一种时代的高调。”我们不妨也可以这样认识王太生:他是低调的。唯其低调,方能写出如此安静、唯美而富有光泽的文字。
其二是雅味。作者笔下有言,“木头清香是木头骨子里的气味”,又说“每朵花都有自己的世界,就像一个人有自己的性格、脾气、爱好、思想”。我虽与他素昧平生,但始终相信,作者是骨子里透着雅致、笔端萦绕雅味的人。一个“雅”字,说来简单、写着容易,它不是与生俱来的,更不是附庸风雅者随随便便就能拥有的。作者其人之雅、其文之雅,应该都是经历岁月洗礼、时光沉淀之后留下的一种质感,金光闪闪。我喜欢《偶遇的植物》和《芸黄与芸香》间那种雅俗共赏的暖香,让雅“与其它字组合,便是有草木底色的一个词”;我喜欢《隔江下棋》和《泅渡在时光里的鱼》中那种温文尔雅的美姿,“我已多年不作诗,平素冬日偶感筋骨疼痛,念着这样的句子,想着身体里有一条鱼在活泼泼地游,便气血畅旺了”;我喜欢《杏花村的小酒馆》和《扪虱不如泡澡》里那种半雅半俗的洒脱,足以证明“小雅是能够感觉得到的,如果自己没什么感觉,就不是小雅了”……作者借《草木底色》告诉我们:雅是一种能力,一种修养,一种难以模仿和复制的生命底色。只有“距江湖近,离庙堂远”的人才会被“虫鸣打湿一身”;只有“终归是一种袅袅生成于内心的柔软和感动”,才能对小生物、小生命、小果实、小物什产生“细爱”;只有听见“一锅子乱响,某种内在的自然节奏,一锅子的平民烟火奇妙声音”,才能在“大嚼之趣”与“腊味意境”中,坐享俗世清雅之大成。
其三是禅意。或许受了中国古典文化的有益影响,《草木底色》一书中俯拾皆是冲淡清和、神秘迷人的禅意。这单从文章的标题就可见一斑,诸如“如果早生一千年”、“面古河而居”、“陶是隐士”、“停船相问”、“一升露水一升花”、“抱膝看屏山”、“田水声”、“水中烟”、“一盘子清趣”等等。漫游在作者随性、随心架构的文字禅林之中,竟怀疑他本是一位羽扇纶巾的古代隐者,从千年以前穿越而来,过青山,渡绿水,走碧野,引领读者渐入画境。“在生命的花开季节里,每个人都会遇见一朵花”,而他笔下的那些花草树木,在叫人情生欢喜的同时,于驳杂、繁乱的俗世红尘之中,保持一颗清净、素朴之心,并在平淡、闲适的生活中触碰禅意,在庸常、琐碎的日子里参悟禅机,努力使精神回归到相对完美的原生态,并从中追求一种舍生忘死的童话境界,构建天人合一、自然和谐的梦想国度与家园。“谷雨落,万物生”,读着作者如诗如歌、如梦如幻的禅韵雅作,真的觉得“一个人,淹没在城外春天的草木深处”了。
特别注意到,王太生的文章里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出现过“天青色”这个词,这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一种个人的癖好,一种渗透在骨髓里的喜爱。那些天青色的意象、事物和情愫,无不昭示着作者其人其文的静气、雅味、禅意,或许这就是他本人的生命底色。这不,连我这个“陌生人”,因为读了《草木底色》,心灵院落也变成一片天青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