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
高巧如
那时候大家都不富裕，但是亲戚来了，便是好吃好喝的热情招待，宁愿自家的小孩子少吃或不吃，也要让亲戚吃好，唯恐招待不周怠慢了亲戚。
如果时光能倒流四五十年，我们一定会回到那个大家都爱走亲戚的年代。那时，走亲戚非常普遍，非常频繁，亲戚到我们家来，我们到亲戚家去，互相走动，带来了欢乐，带走了回忆。
暑假恰逢夏季农闲。记得每年的夏天，邻居家外地的几家亲戚便撑着一条船一起来我们庄上的亲戚家玩，这群人带着晒干的蚕豆或鸡蛋之类的，走在路上个个都很兴奋，一路洒下欢声笑语，今天在这个本家家吃饭，明天又被另一个本家“请”，在庄上转转，再到溱潼街上走走；那时候大家都不富裕，但是亲戚来了，便是好吃好喝的热情招待，宁愿自家的小孩子少吃或不吃，也要让亲戚吃好，唯恐招待不周怠慢了亲戚。几天后，这群人就带着“回”的礼高高兴兴地撑着船回去了。记得小时候西边邻居家春天时来了亲戚，主人便炒了韭菜炒鸡蛋招待客人，盘子中间盛着韭菜，盘子四周铺了一圈炒鸡蛋，金黄色搭配着翠绿色，韭菜香混合着鸡蛋香，让人垂涎欲滴。
小时候，家在兴化的姨妈，记挂着我母亲，年近七旬了，一个人从史堡坐船到溱潼，一双小脚再从溱潼“移”到我家。姨妈到我家来的次数多了，跟邻居们都熟了，邻居跟她打招呼：姨妈来了呀。姨妈放下她的竹篮子，感叹一句：是的哩，来一回少一回了呀。姨妈比母亲大九岁，牙齿掉得早，她一到，母亲便吩咐我：到酱园店去买块豆腐乳给姨妈吃晚饭。我记得招待姨妈的豆腐乳，最初是2分钱一块的白色的臭腐乳，后来是3分钱一块的红色的香腐乳。母亲和姨妈两姐妹相见，先谈当年的收成，再说乡邻的情况，总有着说不完的话，那几天家里也洋溢着比往日更欢乐的气氛。
我有个姨姐，现在在新疆生活，她回忆她初中时到我家的情景，跟我说道：“我一直忘不了我去你家，一进门我小姨乐哈哈，一脸善良的微笑，立马去给我煮鸡蛋，煮好亲自给我剥蛋壳。那种幸福感是今生今世难忘的。上初二的暑假去你们家，我特别喜欢去看那些做砖的妇女，她们的动作是那么娴熟。一块块光亮四方的砖头一会儿就做好了，当时我特别尊重她们，觉得她们特别能吃苦。我也特别喜欢看你那里的一座宏伟的窑厂。开学时老师叫写作文，题目是：暑假的一天。我就写了去你们家看到的场景。我差点得满分。你们那里的场景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小的时候，父母常带着我走亲戚，我非常乐意到亲戚家去，因为到了亲戚家我能感受到与平常不一样的生活。记得七八岁时的暑假，父亲带我去老家看望姑姑等亲戚。邻居秋兰姐听说我要去亲戚家，转身回家拿了一条裙子给我穿上，说穿好看点去亲戚家。到了姑姑家，还没到吃饭时间，姑姑先用煮饼招待我——面粉调成糊，锅膛里烧上草把，将面糊倒到铁锅中摊成薄饼，然后把饼切成块，放到锅中加水煮，盛到碗里放上白糖。这个独特的吃法一直记在我心中。父亲还带我在几个本家亲戚中转了一圈，跟亲戚介绍我：这是我家的“老巴小”，亲戚们都很热情，有个亲戚转身回家煮了荷包蛋给我吃下。
有一年的五月份，母亲有了几天的假期，母亲带着没到上学年龄的我到她的娘家亲戚玩。我们一大早先到溱潼坐船到戴南，再从戴南走到沐家庄。就在我快走不动时，我们幸运地遇到了从地里干完活撑船回家的舅舅一行人，舅舅把我抱上船后，又敏捷地跳上岸，到地里拔了几个白萝卜，在河里洗干净递给我，笑着对我说：我们这里青菜萝卜麦子稻子多，不像你家那里砖头瓦片多哩。在舅舅家玩了一天后，母亲又带我步行到几里之外的姨妈家。那时候正值蚕豆上市，在巷子里玩耍的一帮小孩，脖子里都戴了一串蚕豆“项链”，我转身让姨妈也做一个项链，姨妈笑笑说，这个简单噢，便拿起针和线，三下五除二，几分钟就串了一串蚕豆，挂到我脖子上。姨妈晚上烧咸菜蚕豆时，把这串项链放在最上面，煮熟后又交给了我：吃掉明天重串项链。我们在亲戚家被热情地招待，有些细节记得特别真切，比如戴南街上装在木桶中沿街叫卖的水粉（现做的绿豆粉丝），从藤上一摘下就放进铁锅中煮熟的丝瓜汤，过年时开庄亲戚家刚出笼的冒着热气散着香气的赤豆糯米团；因为开心地走亲戚，沿途的风景，像大片碧绿的麦浪，风吹麦子的沙沙声，向轮船后面“跑”去的一丛丛芦苇，天上跟着轮船跑的云朵——走亲戚，让我们的味觉、视觉和听觉是那么的满足。再后来，姐姐们过年前送年货给外地的姨妈，戴南的姨哥过年前把他亲手做的糯米团送到我家；姨妈家小儿子订婚，母亲走上几里地送去毛线；“见”了孙子的亲戚送来红蛋。总之，走亲戚，走的是亲情，走的是关爱，走的是欢乐和幸福。
过去走亲戚，途中要走几里路甚至十几里路，也许要过几条河，甚至要走一座很窄的木头桥，要花几个小时，每次都不那么容易，所以大家都格外珍惜相聚的时光，珍惜亲戚之间的情谊。现在有一个新词“沉浸式”，我想用它来形容那时候的走亲戚是最合适不过了，是的，小时候的“沉浸式”走亲戚，客人安心做客，主人热心招待，客人和主人都沉浸在亲人相聚的欢乐中。如今，交通有了很大改善，出行更加方便，人们的生活方式、生活节奏与几十年前相比，也有了很大的变化，过去的那种“沉浸式”走亲戚的模式现在已经很少见了。我依然留念过去走亲戚的情景，回忆曾经的浓烈的亲戚情谊，回忆走亲戚时的幸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