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
顾成兴
被肉汤浸透的饭粒,一口口扒进嘴里,游入喉咙,滑到肚中,美美的滋味妙不可言。
进城下馆子
不知不觉暑假已经过半,长长的假日也有百无聊赖的时光。小伙伴成其带来的一个消息,让我瞪大了眼睛浑身来劲。他告诉我,明天生产队挂桨船上县城,好多人家跟船去兑面粉。我们不约而同地决定:回家找大人,争取一起进城玩一趟。
船拔锚发动的时候,我奔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被站在船头打篙的队长拉上了船,一旁的成其早已急出满头的汗。我喘了几口气,抱歉地向成其说:我妈妈不答应,缠了一晚没松口,起早又磨叽了半天,差点没赶上。
两个多小时后,船到达县城麦粉厂。偌大的河面,几乎铺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挨挨挤挤、密密麻麻,像一群悬停在空中的蜻蜓。岸上也是黑压压的一片,装了麦子的笆斗、箩筐、麻袋一堆堆、一摊摊,从麦粉厂大门里一直排到码头水边,进进出出、来来回回的人川流不息。船等着靠岸,成其拉上我:走,我们先上去逛一逛。
登了岸,我和成其就像钻进河里的小鱼,随着鱼群赶趟儿向前游走。街上人头攒动,两边店铺鳞次栉比,顺路边摆着的各样货摊延绵不绝。眼前人流熙熙攘攘,耳畔市声汹涌如潮,我仿佛被淹没在漫无边际的水里,辨不清方向,被身后的人推着向前。成其看我张张皇皇的样子,拽着我说:别怕,我跟老头来过的,一直走就上大马路了,那里才是城中心,有百货公司、大商场、大饭店。
从街口冒出头来,果然看到面前横着宽阔的大马路。成其一下子蹦了起来:看看,我说的吧。那条北大街算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县城大街。站在路边,我们两个东张西望,踌躇着不知先往哪边去。不远处飘来阵阵饭菜的香味儿,深深嗅上一口,我们这才觉得肚子确实有点饿了。成其抬头瞟了一下日头说:唔,中饭市到了,我们先下馆子去。我愣了一愣:下馆子?我们下得起?我妈妈一分钱都不曾肯给。成其神兮兮地笑了:我可是有备而来,瞧瞧,有这个。
我这才发现,成其手里拎了只小布袋,那是一只大人用的护袖套,头绳扎了收口,里面不知装了啥。成其拧紧布袋握着举起来,鼓起的部分圆圆扁扁的像小南瓜似的。他又用手拍了拍布袋,对我说:走吧。我们上大饭店去。我不知他葫芦里卖啥药,有些摸不着头脑,紧随他穿过马路向东。
听得阵阵人声喧哗,一家饭店就在眼前,门楣上“工农兵饭店”五个大字鲜红醒目。毛体草字,“农”字是繁体的,我不认得。成其说:城里的“工农兵饭店”听说过吧,就这里了。隔窗望去,大厅里济济一堂,坐满了吃饭的顾客,高高低低的脑袋晃晃的,一个个脑门发亮红光满面,欢声笑语伴着腾腾热气窜出门外。成其大大咧咧地迈步进去,我立在门口拿不定主意。
成其几步就到了大厅对门靠里的柜台前,回过头朝我招手:来,快来呀。我迟疑着惴惴不安地走过去,缩在柜台下面不吭声。“小把戏做呢呀?”,一个瓮瓮的声音从柜台里飘出来。成其抬手把小布袋搁上柜台:加工,吃饭。“哦”,里面的人好像接了布袋,隔了片刻,又说:嗯,这米还不错。成其说:两份饭,多余的算加工费,再多的话弄一碗汤。
一会儿,成其扯了我一下:快,找位子坐下来。好不容易在最边角靠窗的地方找到两个空座,成其把手里捏着的三根竹筹“啪”地拍在桌上说:怎么样?我说下馆子,你还不信,这可是县城有名的大饭店。
等不多久,饭来了。两只圆圆的铝制饭钵,满满的白花花的米饭。成其拿筷子敲敲饭钵说:这饭不是煮的,是蒸汽蒸出来的,比家里的好吃,香得很。我迫不及待挖了一块送进嘴里,成其一把夺下筷子:莫着慌,还有汤哩,汤来了再吃。提到“汤”字,我这才感到确实比较口渴,从大早上到现在都没喝一口水,光顾解饥显然不够,解渴也不可怠慢。
白里透青的冬瓜片,乌溜溜的海带条,漾着淡黄的虾米,这汤真的鲜香诱人。我和成其飞快地叉夹冬瓜和海带往嘴里塞,轮着就碗“呼噜噜”地喝汤。饭还没吃一半,一大碗汤就见了底。看着空空的汤碗,望望钵子里没吃完的饭,我俩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成其歪着头想了一想,起身说:我们到里头看看,能不能找点开水泡饭吃。
端着饭钵,我和成其兜了一圈,懵懵地走进了饭店后厨。一帮着白帽子、白围裙的厨师正忙得热火朝天,炉火呼呼作响,锅里“嗞嗞”地冒烟,铲子“唰唰”翻舞,碗盆“叮当”有声。一位厨师转身取盘子的当儿,成其喊了一声:师傅。那厨师定神看了看我们,成其把饭钵往前凑了凑问:能不能给点开水?那人说:哦,两个小大爷嘛。没有点菜呀,光干饭怎么吃啊。靠到一位年长的厨师耳边嘀咕了两句,招手喊我们:来,把饭钵放这儿。随手掀开一口大锅,满满一锅红烧肉,汤汁“咕噜噜”翻滚,浓浓的肉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我和成其看得眼馋,不住地咽口水。只见那厨师抄起一把大勺,伸进肉锅里推了一推,舀起大半勺肉汤,麻利地浇在我们的饭钵里。我俩眼都看直了,完全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美事,呆若木鸡站那不动。厨师端起饭钵递给我们:快去趁热吃吧。难得上城来一次,哪能就吃开水泡饭?
被肉汤浸透的饭粒,一口口扒进嘴里,游入喉咙,滑到肚中,美美的滋味妙不可言。出了饭店,我和成其兴高采烈、意犹未尽。成其说:不愧是大饭店,厨师烧的菜就是不一样。我说:这么好吃的肉汤,我这辈子还没有吃到过。成其说:那当然了,庄上的刘麻子红烧肉做得最出名了,拿这比要差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