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 暑
“处暑天不暑，炎热在中午。”拉了瓜藤的棉花田，空荡了许多。田埂上的向日葵，若圆镜。几天工夫，白变黄、黄变紫、紫变黑，四种色彩，走完一生追赶阳光的旅程。葵花籽熟了，如同一个个纵横有序的士兵。这样的列队，只有葵花籽会。
向日葵秆有毛刺，糙且粗涩，刺手不痛。隅中已时，爷爷挥动镰刀“咔嚓”“咔嚓”收回家。一尺长的木棍，敲敲后背，葵花籽纷纷落于竹匾。如隔天阳气散尽，向日葵渐软，有劲使不上来，只能用手剥。葵花籽有趣，越靠近中心越饱满，圆心的那粒永远最大。
抓把葵花籽，坐门槛。葵花籽黑底白纹，壳较软。葵花仁白嫩，有股清甜的味道。嗑完伸手再抓，母亲打手。省省啊，不过年了？
四五个艳阳天，竹匾内的葵花籽吸饱阳光。统统被奶奶装入青色鹿鹤图案的将军罐，高高地藏在我够不到的地方，静静守着腊月的降临。
“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池上秋又来，荷花半成子。”屋前池塘曾经清绿的荷叶，花瓣渐落，花心处的莲蓬，显山露水。《群芳谱荷花》中说：凡物先华而后实，独此华实齐生。
三五小孩，或站或蹲，指手画脚。“鼻涕小”（绰号）短裈，光膀子，握一杆青竹，伸臂去拽手指般粗荷叶的空梗。小孩们嚷道，去拽开红花的，开白花的不得用。乡谚：红花莲子白花藕。开红花的莲蓬，籽粒饱满；开白花的莲藕，丰硕甘甜。
无奈青竹细短，不可触及，“鼻涕小”贴着池岸蹚水。不知是脚下打滑，还是谁故意推了把。“咕咚”一声，“鼻涕小”坐塘中，水漫过胸。
闻声，奶奶跨出大门口，呃唷哇！肉乖乖，快上岸，秋水咬人了。“鼻涕小”不理，头一斜，深吸口鼻涕，起身涉向池塘深处。
“老鼻涕”（“鼻涕小”的父亲）急吼吼地奔来了。“鼻涕小”的左耳被拎起老高，青竹变成刑杖，屁股烙下道道痕印。日你妈妈的，再到池塘玩水，就打断你的狗腿。
“鼻涕小”缩着脚，歪着嘴，眼泪一滴不成淌，鼻涕恨不得扎到脚后跟。小孩们做鬼脸：鼻涕小，鼻涕长；嘴巴大，馋猫王。
眉姨，五爹爹家的闺女。弯弯的柳眉，一双眸子宛若清水潭；两个酒窝，笑起来像两汪泉水。乡亲们都夸眉丫头长得俊俏，将来笃定找个好婆家。
莲蓬对应的动作叫“采”。眉姨白色衬衫，秀发绾结，蹲在洗澡的圆桶内，青葱一般的手指作桨。靠近莲蓬处，身体略倾，左手扶荷叶，右手摘莲蓬，保持着一种平衡。
莲蓬的模样跟倒挂的马蜂窝差不多，无数个小格子里藏着莲子。莲子好吃，剥去青绿的外皮，去掉中间的“心”。奶奶说“心”苦。莲子白，入口满腹馨香。
池塘里有菱角，《本草纲目》记载：其叶支散，故字以支，其角棱峭，故谓之菱。菱花农历六月盛开，四瓣莹白小花。菱花恶日光，夜间次第而开，随月光而转，如同葵花向日。不知是否真假？弄不清楚。
菱角对应的动作叫“翻”。暗绿的菱叶呈菱形，挨挨挤挤，根茎相连。左手翻菱叶，右手掐，青色的菱角入手心。菱角多为四角“家菱”，也有两角“凤菱”。“野菱”瘦，角尖，戳嘴。菱角对生，菱肉白净，脆脆的嫩，带有水的灵韵。
人世间有些味道，无论时光多久，无论离别多远，你的嗅觉一旦触及，泪腺会无法抑制，因为那个家的味道。
日渐西山，风儿轻轻。没有《江南曲》中，“采莲女儿红粉新，舟中笑语隔烟闻”的喧哗和矫情。眉姨静静地采，静静地翻。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却被她演绎得无比轻盈和动容。池塘边，几十株芦苇摇曳，苇梢渐白。
眉姨送来半盆莲蓬和菱角，低眉含笑。奶奶一分为三，“鼻涕小”“玉丫头”和我。
“鼻涕小”不在家，巷子顶头听到他跟个人在打赌。我婆爹爹说的，“处暑十八盆”，再洗十八天澡，就不要天天洗澡了。
巷子中间，一摊药渣。院内弥漫着“喷香”的中草药味，没见到“玉丫头”，可能早早睡觉了。吴师娘蹲在屋檐下，小炉，陶罐，文火。吴先生端坐木桌，几册旧线装本，封面竖写《本草拾遗》。
我小心翼翼地喊吴先生吴师娘好，把莲蓬和菱角置方桌。吴先生推推眼镜招手，让我坐。我低头站着。吴先生声音哑哑的，小满好像长高了。
吴师娘递书包和印乘法口诀的革质文具盒，我没敢接。拿着，拿着，马上要开学了，小满你要好好学习啊，将来考个好大学。罩灯下的吴师娘瘦了一大圈，头发蓬乱，快认不出来了。
巷子悠悠长，蟋蟀墙角唧唧，清脆空灵，演奏的乐器藏在它的肚子里。《诗经·七月》云：“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天空繁星数点，越望好像越多。一道银河白茫茫，方位南北。双星闪烁，一东一西，隔河相望。它们是奶奶口中的牵牛织女星吗？秦少游一管情深：“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两颗遥遥相对的星星，被一双双善良的眼睛，一颗颗慈爱的心，赋予得如此真挚和动人。豆棚瓜架下，有谁听过牛郎织女的蜜语吗？
我曾问过眉姨。眉姨嘴唇呈弧线，涩涩地笑。七夕不算节，不如春节、清明、端午和中秋那般让人期待，因为家里没有过节的氛围，也没有好吃的。
树木花草要吃（浇水），稻谷麦子要吃（施肥），牛羊猪狗要吃（喂食），家具物件要吃（上漆）。奶奶说，天底下，吃什么最有营养，恐怕是吃亏。天道也。
喜欢把自己看成一个食客，走在人生的路上，尝遍世间百味，忘不了，还是记忆的一碗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