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垛田,我是幸运和幸福的。
我的外婆在垛田,而且在垛田最大的村——芦洲。这让我从小就与垛田结下不解之缘。
一年级之前的事情,印象已经不深。读小学之后,每年一放暑假,抑或是寒假,心就有些迫切了。
起了大早——父亲让我和妹妹、弟弟坐在鸭船的棚子里,他划动双桨,哗哗哗的水声很好听,让人感觉船速很快。
过了戴家舍,垛子就多了起来。“纤夫”必须一会儿上船,一会儿上垛。垛与垛之间虽然相隔不远,但是没有桥。因此那时常在夜里梦到自己生出翅膀自由飞翔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对面就是芦洲了,小小的“纤夫”必须收缆上船了。我们的船是从芦洲的东入口进去,似乎有大大小小好几条进庄的水路,像个迷宫,我总是记不清究竟哪一条。我相信,如果是我独自驾舟,迷路是肯定的。
芦洲是个很大的庄子,组成这个庄子的是若干个大小不一的垛子。按照方位分为东南西北四个村。外婆家住在最北边的一个垛子,属于芦北。垛子不大,但距离水面很高,前面有一个不算太长的坝头,通联到还是芦北境地的庄上。
芦洲——至少是芦北,我有好多年龄相仿的玩伴,玉粉伙、蛇伙、阿根、义红等。他们带着我到处闲逛,庄上的百货商店总有一副巨大的对联吸引着我,每年都是一样的字体,非常好看。从春节的红到夏季的淡,一直坚守到冬天,色掉得接近白色,但那好看的书法依然流畅着。每次走到那,我都用手指在空中临摹,我很想知道写字的人是谁,然后拜他为师,可惜他们也不知道。然而这魏碑风格很浓的两行字一直浮现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
芦洲的大街是青石板铺的,很是光滑。大街上有好多摊头,几乎摆到了路中央,吃的、用的、玩的都有,好多摊头的经营方式都是“赌”与“娱”的完美结合,花花绿绿的具有极强的诱惑力。玉粉伙花五分钱买了十个竹篾制的“套环”,对着摆在地上的高档烟、酒、糖、玩具一个一个地瞄准,扔过去。谁知这玩意弹性特别好,碰到地上的物品就蹦起老高,别想套进去一个。
我最喜欢的是他们带我到垛上去。芦北的最北端就是垛子了。我很惊异,这垛子与我们那儿的田大不相同,一个一个独立地站在水中,互相对望却又不能靠近,船在它们之间就显得优哉游哉,特别自由。垛子上长的庄稼也各不相同。蛇伙皮肤很黑,也很机灵,他认得有一种像高粱的秸秆,叫做“甜芦秸”,是可以像甘蔗一样吃的,他似乎很谙熟甜芦秸的构造,从根部的一个关节处用力一折,撕掉叶子,露出青翠的秸秆,然后再折成一段一段分给我们。牙齿咬住撕掉皮——这青翠的皮像刀片一样,很锋利的,当心把嘴唇割破——他不断提醒我,仿佛我是个城里人。撕去皮就可以享用了,咬一段慢慢嚼,吐去渣,一股甜蜜溢满口腔,立马本能的吸,生怕从嘴里流出来,那感觉真是美妙无比。
更馋人的是各色各样的瓜。不要以为我这个“色”字写错了,我要告诉您的就是颜色的色。黄瓜是搭架子的,金黄的花大大方方地开着,黄瓜反而低调,垂挂在瓜架上,短短的,青而泛黄,而且会在长大长胖的过程中越来越黄,黄得像生了锈一样,朴实得像个饱经风霜的老农。香瓜白里透着青,当青被浅浅的黄悄悄替代,就意味着成熟了。香瓜好吃,但城府不深,一旦成熟,香味便忍不住地散发出来。菜瓜则是墨绿的,表皮的长条状纹理还要比墨绿深一点,闪着老沉的光。在所有生吃类的瓜中,菜瓜的“老”是出名的。菜瓜虽说老,不宜生吃,但腌苋菜馉、腌瓜子、煮毛豆瓜丁子倒是好食材。西瓜的纹理最具美感,我常用水彩蜡笔画它的模样,它连叶子也像是剪纸作品,更像在黑板上画出来的空心字。我们去看西瓜时,大的比篮球还大,小的才打纽,毛茸茸的,头顶上还有一个小花苞,虽说小,但身上的花纹奇妙之至,像篆刻的甲骨文,像声波的波形,还像用水墨信手画就的水草。
真正的水草在水里,随着缓缓的水流清晰地招摇着。青青的芦苇一丛一丛地站在水边。苇叶不是很全,残缺了好多叶子,我猜测可能是端午时被人家打去裹粽子了,还没有来得及长全。
最有趣的,当然是摘瓜。摘瓜可以一饱口福嘛。香瓜、酥瓜、梢瓜、西瓜……品种自然是数不胜数。芦洲人不怎么喜欢叫西瓜,更喜欢叫洋瓜,酥瓜也被他们叫作水瓜。我认为水瓜这名字水灵灵的比较好听,洋瓜的叫法则一般般。大人们把瓜摘下来,堆成一摊一摊的,运到船上的方法竟然是“传”,岸上人双手抱起一只洋瓜,随手一抛,船上的人准确无误地接住,再传给另一个人放进舱内堆好。热了,渴了,是可以开个瓜享用的。大家并不乐意选择那些漂亮滚圆品相好的,更多人喜欢长得不怎么周正的,说是歪瓜裂枣的口味最好。舅舅选出一个一头大、一头小的,用手指弹了弹,就在水里一洗,啪地一掌,洋瓜呈不规则开裂,我接过来,咬一口,确实鲜甜无比。
冬天的时候,我会跟着舅舅登上水泥船,到很远的垛子上去。船上还有他们生产队的人,男男女女都有。他们是去劳动,我只是去玩。
大人们轮换着撑船或划桨。船不止一条,每条船上除了人和农具,还有许多的热水瓶和大碗。我有点纳闷,带这么多开水干吗。船上的人很热闹,妇女们对着一个憨憨的年轻小伙子开着不荤不素的玩笑。小伙子嘴巴有点歪,也用不荤不素的语言怼他们。他哪里吃得消这么多女人的围猎,着急起来语言的逻辑关系就会混乱,蹦出错话,大家就逮住他的错话大加渲染,然后哄堂大笑。
如果说进庄的水路像个迷宫,那么这一带更是迷宫的升级版了。垛子的形状、大小各不相同,尤其那些“U”字形的、“S”形的,万一走错就麻烦了,绕到另一个出口就不一定能找到原来的入口了。明明听到远处的欢歌笑语,看到前方有一棵做界桩的楝树,却又不知究竟在哪个垛子上,绕了一圈,那欢歌笑语和楝树又仿佛躲到了身后的地方。所以说,垛上的水路只有垛上人知道。
垛上的活计很多,[~公式~]岸、栽种、薅草、戽水、罱泥、扒渣……芦洲的确是太大了,垛子散得很远,有的要行五六里水路。因为是远距离作业,中午是不回家的,大家便拿出自带的热水瓶,打开瓶塞,倒出的竟然是清一色的米粥。舅舅倒了一碗给我,还撕了一块咸瓜子——这可不是嗑的向日葵瓜子,而是菜瓜腌制的咸菜。我闻着热水瓶里的米粥,感觉有一股难以下咽的馊味,看着大人们津津有味地吃着,我也不敢造次,就着咸咸的瓜子,勉强吃了下去。大人们热情地问我吃饱了没有,几个人拿着热水瓶要再倒点给我,我忙摇手说饱了饱了。
所有活计中,我感觉最吃劲的是放岸。大人们似乎觉得叫做“岸”的垛子太高了,不方便种植,便把“岸”们高处的土挖下来,顺着垛身向四周放去。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为了抵御洪水,拼着老命一锹一锹地、一代一代地堆成了高高的垛子,没想到他们的后人竟然又拼着老命一锹一锹地把先人们引以为豪的垛子放平。俗话说,砌屋三石米,拆屋一顿饭。垛子在人面前,像旧房子在挖掘机面前一样,自然是束手无策,只得乖乖地躺平,像一张荷叶漂在水面上。
其时,我并不觉得把垛子放下来就有多好。这并非我小时候就有现在的保护文化遗产的觉悟。那时我看到高高的垛子就想到山,所以高高的垛田至少弥补了兴化无山的缺憾,每每看到垛子就有爬山的冲动。傍晚,红日西沉,鸥鹭斜飞,垛子的倒影更有山光水色的美感。现在把垛子铲平了,自然增加了许多的失落。
学生时代有一个有趣的思维:开学了盼放假,放假了又盼开学。玩够了,疯够了,不免想起了学校。父亲的小船又载着我们原路返回。垛子一一往后退去,芦洲像一幅幅素描叠印在我的脑海中。
素描芦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