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 饭
我们小时候上学的年代,最难的门槛是新学期开学交学费。虽然费用不高,可就是交不起。我家兄妹四个,兄弟两个上学,两个妹妹常年有病,要花钱治疗,但又没有收入来源,家庭经济实在困难。
上学的费用分两块,一是书钱,二是杂费。按照学校的规定,每学期的书杂费开学时原则上要一次缴清,但那时一次性缴清学杂费的家庭非常少,一般都是开学时先缴书钱,否则开学后拿不到书,杂费可以缓一下,学期中途想办法再缴上。也有的家庭开学时书钱也缴不起,新书拿不到,该学生就先跟发到书的同学合着用。实在缴不起书钱的同学,老师也理解,只好先把书本发下来,督促学生回去催促家长尽快把书钱缴上来。
每次开学交学费,父母亲早早地就想办法。为了让我们一开学就拿到书,父亲开学时就到学校给老师打个招呼,先缴上一半,欠下的书杂费,待等到家里卖了猪子有了收入再缴上。我家收入少,但开支多,主要支出是年底的工分钱,有些年一出就是百十块。工分钱一支出,欠缴的学费就没着落了。学校在学期中间有一个缴费截止的时间,每逢离学校缴费的截止时间越来越近,老师催交的频率也就越来越高。当回家把催缴学费的消息告诉母亲时,母亲心里比我还要急。
每到这时,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习,母亲总在谋划着为我们借钱缴学费。借钱的事父亲一般不肯出面,母亲说过,不管家里有多困难,想一切办法也要保证我们上学读书。
母亲为人善良,和邻居关系都很好。但那时家家都不富裕,除了当工人、做教师这些拿到工资的人家日子过得稍微好一点,其他农户大多数都是贫穷人家,谁家还有钱借出去。即使这样,母亲多数时候还是借到一点钱。
有一学期开学,母亲事先向人家借到两元钱用于缴书钱。母亲一边给我钱,一边告诉我,这钱是借的谁家的,人家本来也要急着用钱,硬是支持我们上学才先借给我家的,借得不容易。我懂母亲的意思,就是要我不要辜负借钱人的希望,好好学习。母亲把钱递给我,我怯生生地把钱捏在手上,泪含眼里。母亲借到了钱,我能上学了,这是喜悦的泪水,也是感恩的泪花。
缴了书钱,再缴学费就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在那个年代,缴不起学费的不是一家两家,也不是一两个地区,而是属于农村的普遍现象。为了不让学生辍学,不知从哪个学校发起了“轮饭抵学费”的不成文规定。“轮饭抵学费”,就是学生家里缴不起学费,家长就请学校的老师到家里吃上一顿饭,一顿饭抵算一块或两块钱,参加吃饭的老师把饭钱平摊,替学生把学费添上。这个办法一发起,便推广到各学校。我家有的学期没钱缴学费,实在没办法,父亲就与学校商量,请老师“轮饭抵学费”,确保我们上学不受影响。
“轮饭”这种方法,也不是老师都能答应每个学生家长这么做的,因为老师的工资也很微薄,如果家家都轮饭,老师的工资也不够抵添。老师能够答应“轮饭”,一是学生的成绩好,二是家长在村里有一些影响,否则老师是不肯答应的。父亲当年是王厂公社的一个小干部,加之我的成绩还上数,父亲请老师“轮饭”,老师自然是肯给面子的。
轮到老师到我家吃饭时,父母很重视,总是千方百计准备好菜肴。那个年代没有什么上等菜,只能在鱼肉鸡蛋上做文章,尽力拿出最好的家常菜招待老师。没有现钱称肉,父亲就到卖肉的人家欠上一两斤。鱼的问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父亲自己会捉鱼。
一个秋天的星期天下午,父亲背上撤网,叫我背上鱼篓子,一起捉鱼去。我知道父亲是为老师到我家吃饭去捉鱼,心里当然很高兴。
大集体时期,村里的主要河道由生产队集体养了鱼,不可以捕捉,只有村外的一些野河野沟可以自由捕捉,父亲有空时,经常到这些野河沟里捕捉一点收获。俗话说,有水的地方就有鱼。父亲平常捉鱼,仅是在一些小河塘里捉一些小鲫鱼、小[~公式~]鱼。这一天,父亲说,走,今天到港里去捉鱼。父亲说的港,是村西头的秀才港。
走出家门,步入秋天,田野里的万物告别了夏天的热情,大地正静静地呈现出秋的沉稳。我跟随着父亲,一片童心随着白云的飘逸,尽情享受着秋的成熟和丰盈。
秀才港是泰兴东部地区的一条主要航道,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改扩为增产港。到了秀才港,父亲由南向北一段一段地撤网,每一网上来,总有几条小鱼。沿着港边,每到一处,父亲总是习惯地观察一下水面,通过水面动向,猜测哪里水下可能有鱼,哪里水下无鱼。秀才港的北侧有一个拐弯处,父亲在那里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只见父亲把鱼网理了理,分成两把,然后双手拎起鱼网拼起劲,一个急转身,重重地把鱼网撒向前方的港河中心。鱼网在空中张开,像一只降落伞,又重重地落进水里。鱼网撒进河中,但网绳紧紧地圈在父亲手上。看着父亲紧凑而协调的动作和撒出去的鱼网,我似乎懂得了“纲举目张”的原理。
鱼网快速地沉下去,紧接着,奇迹来了,收获有了,网袋里冲上来两条鱼头。父亲露出了笑意,他轻轻地弹了弹网绳,然后有条不紊地把网绳一圈一圈地向上拉。当鱼网快要拉到水岸离开水面时,网内的鱼又跳了起来。父亲把鱼网使劲一拉上了岸,只见网袋里露出了两条足足有两三斤重的大鳜鱼。俗话说,十网九网空,一网就成功。父亲笑了,我也笑了,这是父亲捉鱼少有的收获。父亲是解放前入伍的老兵,参加过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舟山海岛战役,看到网袋里两条大鳜鱼,父亲就好像在战场上捉到两个俘虏一样高兴。父亲把两条鳜鱼捉到鱼篓子里,鱼在篓子里又蹦又跳,我背着鱼篓子,伴随着鱼的跳跃而高兴。尤其欣慰的是,老师到我家吃饭,可以品尝“起水鲜”的鳜鱼味了。
第二天,星期一的晚上,几位老师按照预约来到我家吃饭。我放学一回家,就把家里收拾整齐,摆好桌凳。母亲烧上红烧猪肉、红烧鳜鱼,再加上炒鸡蛋、蒸芋头、炖豆腐、炒卜页等五六个配菜,共计八大碗,主食手擀面,一桌饭菜就算齐备了。饭桌上倒上乙种粮酒,那时没有一人一只酒杯,白酒倒进一只碗里,晚饭开始,校领导先喝上一口,然后再送给会喝酒的下一位。一顿饭下来,一碗酒要转上好几圈。当两条鳜鱼端上桌时,到场的老师都感到惊奇,纷纷询问这两条大鳜鱼是哪里来的。父亲告诉是在秀才港捉的,老师们感到很幸运,有口福,因为捉到这么大的野生鳜鱼是很难得的。有的老师还当场建议,今天的晚饭要多算一点钱。
晚饭桌上,父亲自然要感谢学校老师,拜托老师关心我的学习。几位老师纷纷夸赞我的学习,认为考上公办初中绝对没问题。还有的老师开玩笑,吃了秀才港的大鳜鱼,将来准备考秀才。
老师“轮饭”,父亲相陪,母亲做菜。我帮助烧火,弟妹坐在房里,只等老师走了,我们也能享受一顿剩菜的美味。
小学阶段,记不清家里轮了几次饭。现在想起轮饭的日子,心里感觉不到什么美味,倒是一阵泛酸。父母的辛劳操心,老师们的关心培育,成为滋润我一生的营养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