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越来越喜欢安静,总是喜欢往人少的地方去。张庄及其周边,为我提供了丰富的选择。
张庄与我,原本毫无瓜葛。前两年,城市东移,城区一些学校、医院跟着东迁,我们单位即在其中,搬至张庄地界,这才让我与张庄及其周边结下了一份渊源。
张庄是这里唯一真实意义上的村庄,也就是有人生活的村庄,在流传中的整体拆迁之前仍然保留着完整的烟火气。张庄,原本并不孤单,周围遍布大小的村落,南樊、仇垛、沙垛等,错落有致,鸡犬之声相闻。随着规划,这里的村庄相继被征用,在推土机的轰鸣声里消失,只留下一些残垣断瓦,成为历史地理意义上的名词。由于大部分地块的建设还停留在规划中,处在一个“后村庄”的时期,又少有人至,便自然地生长出许多野草和芦苇,成为荒野之地,这也成了我喜欢探寻的乐园。
南仇村便是我喜欢探究的一块荒地。如此一块荒野之地,竟然蕴藏着丰富的村史与传说。南仇村于2001年由南樊、仇垛两个自然村合并而成,查阅资料,它们的历史可追溯至明朝初年洪武赶散时期,分别由苏州樊氏和仇氏家族自苏州阊门播迁于此,繁衍生息,形成后来的村落。抗战期间,国民政府江苏省民政厅、教育厅等行政机构曾经暂避于此处大庙中办公,南仇村为抗战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如今的南仇村已经走进史册,留下的只有满眼的荒芜与寂静。沿着公路边一个不起眼的缺口,有一条小土路向北延伸。走进去不远,便看到一片荒草环绕的花岗岩村碑,上面红色的“南仇村”大字清晰可见。这应该是当年的村口,走进村庄的第一道风景,现在则是开启荒蛮的入口,颇有一番沧海桑田的味道。
花岗岩村碑前有一条向西蜿蜒的支路。我沿着这条小路往前走去。前面大概50米,便是一座小水泥桥,架在一条南北向的小河上。在这荒寂之地,竟然碰到一个老者站在桥中央,在凝神地钓鱼。我跟他打个招呼,问钓得怎么样。老者回说钓了几条小刀子。我稍感意外,心想,村庄没有了,少了干扰,这里应该是鱼们快活的天下,应该又大又肥才是。看来大自然到处都是谜。我站在桥上,看不远处是一个水泥码头,曾经是村人洗衣、做饭,小孩玩耍嬉戏的热闹之地,现在少了人的踩踏,水泥台阶反而裂开了很多大口子,这又是为何呢?小桥尽头的河西岸,林木明显多了起来,中间掩映着一个像土地庙一样的小房子,颇有几分幽深之意。我没有继续往前探究,返身回行。
回到花岗岩村碑,拾步向北,便进入了荒野的世界。这是一条废弃的水泥路,宽近两米,可以想象当初应该是村庄的一个重要的街道。如今,因为废弃少有人至,两边的植物开始放肆生长,覆盖了大部分路沿。其中,最旺盛的是狗尾草。这种寻常可见的植物,印象中,通常长不高,在这里却颠覆了我的认知,不少地方它们的个头达到了近1米高。它们一簇簇,一堆堆,毛茸茸的“狗尾”在风中摇曳,以优雅的姿态,展现着荒野的迎客之道。我想摘下一朵,记起一本书中说,把狗尾草弯成圈打成结,戴在手指上,代表私定终身,想一想,算了,留给有缘人吧。
拉拉藤夹杂在狗尾草中间。它们伏地而生,叶身带着倒刺,碰到皮肤会特别痒,所以远观为妙。然而,它们又是清热解毒的良药。旁边稍微高一些的是败酱草,长着带锯齿的叶子,同样是一味清热良药。《本草纲目》有云︰“败酱,乃手足阳明、厥阴药也。善排脓破血,故仲科皆用之。乃易得之物,而后人不知用,盖未遇识者耳。” 还有一种羽毛状叶子的是野莴苣,茎叶带毒,却是治疗蛇咬伤的良药。在另外一块地方,我惊喜地遇见了一大簇茅针,不觉想起童年嚼茅针的情形,那时不知道茅针也是消肿平喘的良药。大自然其实没有多余的植物,它们平凡而奇妙。
野草的身后长满了高高低低的树。一些是桑葚树,更多的是构树。村庄本无构树,村庄走后,构树不请自来。它们结出红色的果实,落地生根,不断扩张自己的领地,形成一块块构树林,密密的叶子遮蔽了远处的视野,在这块荒地营造出幽深的氛围。
我抬步继续向前。前面是一些稍微平整的地块,被村民们改造成了菜地,种着黄豆、玉米等。间或有南瓜肥大的藤叶四处蔓延。再向前,是一个建筑垃圾收集点,堆满了水泥石块,荒野的氛围在这里戛然而止。我没有了继续向前的兴致,转身而归。
又一日的雨后,在另外一条马路,我又发现一个通向荒村的小径,勾起了我再次探幽的兴致。停好车,走上小径,十几米处便是一座小桥,桥头生长着几棵桃树,结满了桃子,却无人采摘。
走下桥,路变得狭窄,两旁的野树枝叶繁茂,向路中央伸展,呈现两边握手的姿势。偶有野鸟惊出,发出“扑啦啦”的响声。地上有些泥泞,我低下身,小心地向前。走出不远,又是一座小桥。桥头旁一些房屋的根基残留着,轮廓清晰。在这些原先的房间里,村民们种上了芋头。风从河岸吹来,芋叶点头,水珠滚落。河岸上生长着茭白,颀长的叶子自由摇曳,像水边的舞者。再远处是层层密密的芦苇。荒野之地总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如同荒地的忠实守望者。“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想到《诗经》中的情境,眼前的芦苇多了一份诗意。
又继续向前,拐弯处,前面的构树在路两旁呈现合围之势,构成一个幽深的洞口。枝叶潮湿,似乎谢绝了我这个外来者的闯入。我敬畏大自然的安排,虽意犹未尽,还是决定结束这次荒野之行。
不久的将来,这块荒地就要为高楼大厦所代替。繁华代替荒蛮,是时代的进步。能抢在城建步伐到来之前,有此游历,甚为快慰。
张庄周边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