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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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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物

日期: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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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凤城       上一篇    下一篇

长物

吴琼

对于器物而言,被欣赏的眼光无数次抚触,被生活的痕迹一点点浸润进肌理,便是它们最好的归宿了,至于未来,聚散天定。

器与不器

物欲经常被批判,比如谈到江河日下人心不古,往往有一个物欲横流来充当社会背景,仿佛世间的一切崩坏,都是因为对物的无穷欲望。《易经》里说“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该像器物那样,只有某一方面的作用。“器”在这里,依旧充当的是一个狭隘的参照物。

可惜我不是君子,“器”对我而言,有用甚至不是最重要的,有些东西只要静静地存在着,便让人觉得快乐。就像张爱玲写过的那句话——再没有心肝的女子,说起她去年那件织锦缎夹袍,也是一往情深的。男人大概比较难以理解女作家为什么要深情款款地去描绘布料上的图案,“棕榈树的叶子半掩着缅甸的小庙,雨纷纷的,在红棕色的热带……白底子上,阴戚的紫色的大花,水滴滴的。”他们甚至连妻子换了发型都未必注意。

物欲的可爱很难言说,太过匮乏的人不懂,毕竟饿着肚子的人欣赏不了晶莹剔透的香槟杯折射的闪闪钻光;太过丰裕的人也理解不了,那种权衡取舍然后才得到的沉甸甸的满足感,毕竟唾手可及的东西总是比较容易厌倦;实用主义者理解不了,因为他们选择东西的标准总是坚固耐用,一件真丝睡衣再好看,可是真丝娇贵难打理,还是拿件旧T恤凑合吧;美感细胞匮乏的人,他们不觉得白蝶贝扣的白衬衫和塑料扣白衬衫之间有什么区别,因为都是白衬衫嘛。

所以,恋物得有一点闲钱,有一点审美能力,外加有一点敝帚自珍、小富即安的志趣。比如杯子,作为喝水的器具,在功能性上,只要能盛接滚烫的热水也就行了,所以我经常看见身边人的桌上放着银行储蓄送的玻璃杯,上面印着红色或蓝色的字,和我父母那一代人从工厂里领回来的“百日生产纪念”的搪瓷杯同出一脉,有扑面而来的实惠感。可惜这实惠无法打动我,我还是愿意“浪费”钱去买符合我审美的杯子——葵口的花瓣杯,釉面如同融化的奶油;雪白的杯身上画着一粒粒红色的樱桃,带着绿滴滴的叶子;平口的纯钴蓝的咖啡杯,放在那儿就是一片最小面积的海;收的最贵的一只杯子,是上世纪90年代的纪梵希的八角咖啡杯,无端叫人联想起古典园林里面的亭子……在我母亲眼里,完全是金钱的虚掷。

我也曾反思过,这样算不算被消费主义俘虏,作为工薪阶层,似乎不该有和经济实力不相匹配的“爱好”,收集是没有穷尽的,何况这种占有其实没有太大意义,先哲早就说了,“良田千顷不过一日三餐,广厦万间只睡卧榻三尺”,没有人会同时用八个杯子喝水,对器物难以遏止的搜集、占有似乎是人性贪婪的佐证,但是转念一想,倒也不必上纲上线到道德观的程度,毕竟钱包可以有效冷却“收集欲”。

所以古往今来,耽于器物收藏的往往都是膏粱子弟,没有物质打底,如何养出一双“慧眼”来。不信你看直言不讳“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的张岱,出身显贵。文震亨、李渔、袁枚……都是生活富足的主儿。还有广为流传的溥仪鉴宝的故事,他一眼断定王国维收藏的古玩是假的,理由只是“你这个和我家的不一样”。毕竟论起“祖上阔过”,几人能和宣统帝相比。

再往后想,器物的寿命有时候比人可长多了,自古到今都不缺的例子,唐宋元明清流传下来的珍玩,当年是不是也曾在主人的温热掌心里被摩挲拂拭,也曾有鲜妍的花朵绽放在均窑的花樽汝窑的梅瓶里?主人早已经消失在时光的瀚海,倒是器物,颤颤巍巍从时空的罅隙里面挣扎出了命来,所以我每次在博物馆,冥器也就罢了,看见那些生器,昂贵的、平凡的,士人的刀剑、妇女的妆奁、僧尼的法器、艺术家的爱作……总觉得左右为难。

站在今人角度,见不得珍珠藏于瓦砾,终年不见天日,器物是何等憋屈,但是于物之原主,在黄泉世界,他/她仅有的也就是这一点人间的念想了。

大英博物馆里藏有一份发现于敦煌藏经洞的遗嘱,文本内容是这样的:

“日落西山昏,孤男流(留)一群。

剪刀并柳尺,贱妾□随身。

盒令残妆粉,流(留)且与后人。

有情怜男女,无情亦任君。

黄钱无用时,徒劳作微尘。

君但努力,康大娘遗书一道。吾闻时光运转,春秋有生煞之斯(期),人命无常,夭老(有)鬼死亡之路。”

这篇诗文形式的遗嘱读起来有股“尘满面鬓如霜”的萧瑟感,这位康氏女,去世时只要求把自己用惯的剪刀和尺子带进墓茔,她深知,孩子、丈夫,情爱亲缘,亡者已经无法干涉,脂粉更是身外之物,至于纸钱,看破了也不过是尘土而已。唯有生前与自己形影不离的木尺剪刀,裁布剪衣、针黹女红样样离不得的两件工具,她希望能够带走。对于这位10世纪左右的平民女子,“剪刀并柳尺”大概是她贤良淑德、勤劳灵巧一生的高度凝练,寄托着她所有的爱和创造性的劳作。

古人“事死如事生”,所以习惯于在能力范围内,对幽冥世界的一切提前布置、细细安排,什么留给后人,什么带进棺材,然而殡葬制度的变迁,却也“剥夺”了现代人与心爱之物“生死与共”的机会。老教授的藏书沦为收购站按斤买卖废纸的新闻报道屡见不鲜,普通人的心头爱物,倘若不是价值不菲,想要后人珍之爱之,怕是有些强人所难。

电影《公民凯恩》里报业大亨凯恩在桑拿都庄园中留下一句“玫瑰花蕾”的遗言后溘然长逝,记者汤普逊受命调查遗言的含义。六段闪回,如剥开层层洋葱,原来“玫瑰花蕾”只不过是凯恩小时候玩的雪橇的名字。富可敌国的大人物临死前惦念不忘的,不过是幼年时不值钱的小玩意。

器物和人之间的缘分,有因为功用、价值产生,也有因为趣味、爱好产生,亦有因为情感、记忆而产生的联结,不然为何会有“物是人非”“睹物思人”这样的成语。其间有没有高低,我觉得很难说,毕竟祖传的铜钱和仳离的爱侣留下的手镯,在不同的人心中,孰轻孰重,会有不同的答案。

大概也是因为有的人与器物之间的“羁绊”太过,到了耽溺不起的地步,所以先贤们忍不住大声疾呼,器是身外之物,有德行的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应当是自己的品性,绝不可玩物丧志。这倒是和如今日本人提倡的“断舍离”有些殊途同归了,断舍离,顾名思义,一种提倡断绝、舍弃、离开不需要的东西的极简生活。我在画册中看见那些雪洞一般的屋子,确实看出了一些和箪食瓢饮一脉相承的况味,只可惜我的审美和贾母是一路,“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倒也不必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这种自毁式的速朽太令人恐怖;极度压抑欲望让生活变作冰冷荒原也未免过于苛待自身;让可亲可爱的美好之物适度围绕在身边,才让活着变成一种可期待的事情啊。

所以,我更愿意做一个轻微的“恋物癖”,敬惜和器物之间的缘分,在自己的经济许可范围内购买、收集那些美好的器物,妥帖使用、精细保管,对于器物而言,被欣赏的眼光无数次抚触,被生活的痕迹一点点浸润进肌理,便是它们最好的归宿了,至于未来,聚散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