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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大 暑

日期: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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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凤城       上一篇    下一篇

大 暑

天空,无边无际的蓝。云朵,团状,没有规则的静止。炎日高悬,鸟翅不翔。

《周易》十二卦,遁卦为十二卦之一,退避、隐居之意,对应的节气为大暑。天气闷热潮湿,人和动物需隐藏起来,以避暑气。

王瞎子闭门数日,“滴笃”“滴笃”悠长的木鱼声,从竹门缝间传出,夹杂着阵阵清凉。村里的老老少少们立即兴奋起来,天底下最自由、最快活、最向往的节日——“歇伏”粉墨登场。

巷里子一下涌入许多似曾相识的面孔。张家的外甥,夹着几件换洗的衣服来了;李家的侄女,笑眯眯像幅画;大支书去年刚出嫁的三丫头,挺个大肚摇摇摆摆……水码头边的麻四老,守着台阶暗自叹息,含辛茹苦供读的儿子,终于在省城结婚,从此一别千里,相逢无期。

外婆家在庄河北,临水人家。青砖灰瓦,篱笆围墙,院内两株梨树一雌一雄,携手并肩,相敬如宾。大门口,贴春联“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巷子两侧砖墙之间,外公早早嵌入三根“品”字型粗杉木,爬上落下用稻草席搭建凉棚,撑起一片荫蔽。《都门杂咏》有诗云:搭得天棚如此阔,不知负债几分钱。看来,同治年间老北京的天棚高级多了。

小暑交大暑,热得无处躲。表哥、表弟和我,“哼唷”“哼唷”抬出那张矮长桌。桌面五拼,有些年头了,一种幽暗的光泽。

小米粥,薄薄一层膜,我们“呼哧呼哧”喝。外婆麻虾熬成的酱,鲜得打嘴不肯丢。外婆说我们像三头小猪,我说婆爹爹喝粥的声音更响,是只大肥猪。光脊梁,草绳系裈的外公,扎人的灰胡子动了动,嘎嘎嘎大笑起来。

碗一推,做功课。暑假作业,六十页,正面语文反面数学。每天做一面,外公说万事要懂得收敛,不能一口吞块大烧饼。多年后,发觉外公许多无足轻重的随口语,蕴藏着大自然厚重的道理。

七月的田野,葎草、稗子、猪殃殃们恣肆。外公背爆破筒样式的绿色喷雾器,趁早凉下田打农药。早点家来呀!前些日,庄河南的大茄瓜(诨名)嘴犟,高温“1605”。回家后头晕,不是到镇上卫生院挂了四瓶水,命就没得了,外婆叮嘱。晓得了,万事都有个度啊。外公应答。

《管子》曰:“大暑至,万物荣华。”世间许多生物感暑气而奋发,天地间各争其时,野蛮奔跑。乡村瓜果琳琅满目,生长的快慢和大小,决定其生命的长短,乡人们往往择大且品优者而食之。

墙角癞葡萄瘤状凸起,呈橙黄色的纺锤形。猪圈旁的两趟丝瓜,越过屋脊,伸向邻居的院墙。“卖桃子,不甜不要钱”,外地口音的吆喝声四起。巷子里到处是瓜果香的味道,馋人。

日中午时,红烧昂刺鱼,白烧青螺螺,韭菜炒鸡蛋,戳茄子滴菜油,外加豆腐丝瓜汤。我说,婆奶奶烧的菜真好吃。外婆笑嘻嘻,快吃快吃,饭都堵不着你的嘴!一转身,各式瓜果,端了上来。棉花田里的花皮水瓜、菜瓜和香瓜们,像被使劲吹着的气球,再不摘,都快飞上天了。

谚语说,稻在田里热了笑,人在屋里热了跳。人一动便淌汗,吃碗饭,汗“噼里啪啦”往下流。汗淌多了,人蔫蔫的提不起精神,发困想睡觉。其实不单单是人,整个村子都恹恹的。

饭后,躺在矮长桌闭眼装睡。外公鼾声如雷,古铜色的肚皮一起一伏,颇具规律性。拎起塑料凉鞋(外婆煮饭时,用灶膛火钳把欲断的鞋袢烙了),我们缩手缩脚奔向水码头。

轰隆隆,轰隆隆,雨说来就来,天空如同打翻墨水瓶。雨点打在梨树上,哗啦啦地猛烈。屋檐头,水泡碰着水泡,一碰便碎。鸡们抖抖翅膀,咕咕咕咕地抱怨。举伞的小孩兴奋地冲出家门,用力踩踏洼塘积水。

凉透的大麦茶呈黄褐色,“咕嘟”“咕嘟”灌半搪瓷缸。秃毛笔四分钱一支,臭墨汁五分钱一瓶。秃毛笔爱分叉,写写笔头就掉光。臭墨汁墨迹淡灰,刺鼻的气味中,我们临摹王羲之《今日热甚帖》:今日热甚,足下将各匆匆,吾至乏,惙力不具,王羲之白。

表哥展纸,端坐,持笔,一丝不苟。我和表弟心浮气躁,字像棉花秆所搭,又像蚯蚓拱来拱去。外公恨铁不成钢,敲我们的脑袋瓜子。外公越敲,我们越慌,字体越像鬼画符。手脸和身上到处沾满墨点,宛若小花猫。

炊烟袅袅,漫天云彩,彩虹如桥。外婆不许我们举手指,说冬天烂手。晚饭,花尽情绽放,粉红色的小花像一只只小喇叭,艳艳的。不知名字的小虫成团,红蜻蜓低低地飞。捧着外婆捎回家的“奶奶哼”瓜,我若装双翅,原来身轻如燕是幸福的一种姿态。

日落西山,蛙鸣四起,萤火流动。赤膊的父亲拎桶清澈的井水,一股脑儿泼于院落。两张板凳,两扇房门,一方被汗水浸得老红发亮的竹席。繁星点点,若即若离,我仰望苍穹。一颗流星划过夜色,璀璨总是稍纵即逝。美好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