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仁先生病逝,对于一位远去的文化人,我们应该有一份敬意,毕竟我们只有一个肖仁。
泰州是古城,也是文化名城,百姓日用即道,“儒风夙冠淮南”榜示着一种仰止。然而一座城市,尤其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不仅要有保存完好的历史文化遗物与遗迹,还要有一代代赓续的史,文化的主体是人,传承的载体亦是人,所谓“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文脉的绵延不绝,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一批矢志保护传承文化的人,开辟、流衍、追慕、考辨、弘扬……他们的个人史便是一座城市的文化发展史。一座城市甚至一个社会,惟有文化昭然,才有教化的可能,由此说,一个踵接文化人的城市,才当得起历史文化名城的称誉。
宜善相之,多师为佳。工作二十多年来,有幸相识了很多前辈,他们有的甘做人梯为文采连延默默奉献,有的顶住压力为文物保护奔走呼号,有的慨自一生为文化传承殚精竭虑……亲近他们主要是一种倾听,相逢两相契,谈笑坐忘归,这些寂寞的文化人一如既往地表现出谦和、真诚与信诺,让我感受到他们的向往、坚守以及遗憾。景行行止,对待文化人,重在真诚的理解,试着用他们的目光回望城市,与彼共之,予何所惜?
刘禹锡诗寄乐天,有云“世上空惊故人少,集中惟觉祭文多”,这些年泰城走了不少老文化人,或许因为著述未丰,或许因为行为低调,常于生前默默无闻,身后亦唯余其名不知其详。前辈们以自己的方式唤醒着泰州的过往岁月,对于这样的历史贡献我们应该存记。
以德报德,我们需要多一点关注与关爱。
比如肖仁先生,人们习惯于称他肖爹,我们为他能做什么?从青年文工团到下坝文化站,再到市文化馆、市文化局,加上中途的短暂执教,肖爹九十一年的人生,执着于为城市存“物”留“脉”,如果用两个字来概括肖爹,我以为一是“博”,另一是“善”。
肖爹懂的太多了,怎一个博闻多识?举凡文学、稗史、戏剧、音乐、书画、雕塑、摄影等领域,肖爹融会贯通而尽其所长,为胡瑗造像,为王艮写影,为梅兰芳献酬,给引江河谱歌,给稻河绘长卷,给少年宫做雕塑,集赵孟頫的字给崇儒祠做门额,引用海陵八景的诗给安定书院配柱联……从泰州道教音乐的关注与研究,到凤城民间掌故的搜集与整理,看似平凡琐碎的轶事,连起来却为古城泰州留下了大量珍贵的记忆,噫乎积厚者流泽广,如此前少见古人,后可有来者?
肖爹的善是出了名的。对于先生与同侪,肖爹是全力的襄助,韩伯诗、周志陶、朱学纯等人的著述印行多有肖爹操办,对于后生与弟子,肖爹则是无私的提携。半个世纪以来,泰城的文艺少年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启蒙和熏陶,肖爹做过县级泰州市文学工作者协会的主席,以金光为笔名,写过百余篇札记、随笔、展序、集跋、短论,多数发表在他主编的《海陵潮》上,“三张二吴一姚”“江州二刘”“三清”这些看点的命名与推崇,当然还有振华学校培养的上千学生,满城桃李各嫣然,脉脉遗泽长存人心。
他守护城市文脉,我们守望他的背影。
减师半德,作为学生的我亦愧赧。初问知于肖爹十九岁,迄今二十又三年,检点文事多属一知半解,碌碌而滞于俗,默默而束于情,惟编纂《花丛》之坚守尚不辜负肖爹之托付。
因为编辑《花丛》,我熟稔了泰城更多的人与事,先生的交付,其实是递过来一把钥匙——打开一座城市文化大门的钥匙。《花丛》具体的编辑事务,都是一清讲给我听的,肖爹对此不多问,偶尔转些稿子给我,自己的还有朋友的,或者给我几个命题作文,晚年的他不写评论,文墨品裁之类无分巨细地丢给学生,我则一一照办。
对于老师,我们应该有一份敬意。
2021年我出版的《泰州先生》书中,收入过去写的《肖爹的意象》一文,从初始到亲交,雨丝风片多少,师生情谊流淌在字里行间。
芙蓉初生,老师是我的倚恃,老师老去,我则是老师的凭靠。《故乡的意象》之后,肖爹的撰著多吩咐我拾掇再编印。《焦国坤传奇》在《花丛》连载完,遵嘱又印了单行本,肖爹让我写序,我没推辞,拟题《一个人的城市》,他很满意。他的“稻河胜景”画成后,就着铜雕的照片制成图卷,没有美编,都是我揣摩着弄的,好在老人家首肯,挂在客厅里颇有些炫耀之意。《品美说项》源于一本剪报集,经年报纸上发表的评论他都收着,剪好贴好,一幅一幅附上备注,何为品美?何为说项?一篇一篇整理成电子稿,再根据他的意见作适当的调畅修饰,我做了有小半年,由此对肖爹轩轩甚得的美学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想起一句唐诗,“知君倒箧情何厚,借我临池价斗高”,老人家用心良苦,于我而言每一个任务都是一次学习。
无甚束修,肖爹也不喝酒,每年的茱萸会上,首座给他留着就是学生最好的心意。应是从2008年的重九开始,俞扬的建议,我牵头邀集小城的衿耆小聚,瞬然十五年矣。汪爹的淮调,陆爹的弹词,沙翁的道情,孔爹的评书,当然还有肖爹的京剧,席上不是一般的热络,黄花照白发,流光岂能买?每每重阳前几周,肖爹的电话就来了,马上的茱萸会怎么说?连声称是,老友故旧很多人一年就见了这么一次,学生应该组好局。
现而今,铁生、永萱、肖爹跨鹤已已,一清、雪柏、陆爹居家医养,遍插茱萸少几人,今年的重阳节如之奈何?
过去的春天,雨水特别多,城市蓊郁得“只此青绿”。肖爹电话里告知将去深圳的消息,要我与汪爹、俞爹去家中话别——“这一去,我再回不来了!”盼切语悲,让人感喟不已。如约登门,说了半天话,谁都不愿离去,中午就在楼下的小饭店饯离。临了,肖爹又唱了一段马派的《四进士》,随着一句“可怜我年迈人离乡郡”,接唱“谁是我披麻戴孝人?”凄咽成哭腔,送别的人更是潸然泪垂。
似水流年,师恩如烛尤感念。
人过中年,我也劳神多恙,半年间做了两次手术,汪爹、俞爹、执中这些年逾耄耋的老师们亲至舍下问疾,屡屡念及让人铭激。肖爹爬不动我住的六楼,只能打电话,“同华,你可要好好的啊!”他的耳朵不好,我答话听不真切,只是重复着这么一句,翻来覆去地连说不停,说得我眼泪哗哗直落。
顾影惭形,家学式微,所识每一点所进每一寸,无不是老师们的教诲与提携,世情多是非,我已习惯于他们的爱护下过雨抟风。父亲前年故去,家事须我顶梁,肖爹今又归山,剩下我单丝不线,再遇到难事有谁可以询仰?
还能做什么呢?
虽然这样问自己,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以德报德,我们需要多一点自新与纳新。
守先待后,起承转合,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
只有一个肖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