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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可借槐花浅浅忆

日期: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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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凤城       上一篇    下一篇

可借槐花浅浅忆

中学时候,每天蒙蒙亮,从家到学校要一个小时的路程,那时候只感觉脚下的车轮怎么都蹬不动,很远很远;门前的盐大河、龙耳河,川流不息。夏天一阵雷暴雨,水面就涨到了脚脖子,很深很深;篱笆外的木槿,四季葱郁,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树下的鸡和鸭,总是不停地刨土抱窝,仰头想够一朵,怎么也够不到,很高很高……而今,那些路,即使从地球那边到这边,也觉得很短,那些原以为很深的河流,成了一条条浅浅的沟,那高大的树木还有些故事,其实很不起眼,却一直在记忆里提拔,具足生命本自的源头,抚慰滴答的乡愁,轻盈行走。

外婆家离我家隔着三条小巷,脚一踏就到了她的小院。前后两进屋子朝南,后面是正屋,起居作息。前面是厨房操作间,兼做磨豆腐的磨坊,前后两屋子之间,是一个大大的院子,中间一条青砖路,东西两侧是土垒的矮矮的院墙,两侧园子里长着果树、蔬菜和花草。西侧院墙上还开了门,门外是那时候村上最热闹的社戏台,东侧的围墙一条边种了几棵特别高大的槐树。

外婆的小院,四五月份是槐花的主场,一大串一大串雪白的花,或掩映或显露在绿油油的羽状叶片下,娇羞柔嫩,院子里充斥着一股素雅的香气。外婆挑个花期正盛的清晨,摘下带着露水的槐米,清水洗净,撒上面粉蒸着吃,或者打几个鸡蛋炒一炒,那种清纯的香气,透过唇齿,滑过胸腔,浸到骨头里,我总要吃得肚子溜圆,至今难忘。

那几日,我都是要抢着帮外婆干点活的。做豆腐百叶的布,每天要清洗、晾晒,卷成卷,由下一日做豆腐的时候备用。我最喜欢在树下跑来跑去帮着卷百叶布,有风吹来,簌簌落花和粗麻布条迎风纷飞,我就绑两个长长的布在手上,在菜园里穿梭,像生出一对小翅膀。蝉声和鲜红的美人蕉,在我的身后扑簌迷离,外婆就一直对着我笑。

那时候的村上文化生活匮乏,电影都是很久才有一场。傍晚了,河边淘米、提水的人看见放电影的小汽船来了,吼一声,“今晚有电影啊!”不出十来分钟,社戏台前就有序摆满各家来看电影的小木凳,挤挤挨挨。我有外婆的小院,爬上矮墙就可以看得更清楚,所以伙伴们最喜欢围着我转,希望我能带他们坐矮墙上,那是我在童年里最牛的时刻了。初夏夜,槐香四起,外婆会给我准备一长串煮熟的咸鲜蚕豆套脖子上,边吃边看电影,槐花的香气在夜色里肆意流淌,久久不散。

赶上风雨连绵的时候,外婆就有时间在屋里做针线。午后,槐雨滴滴答答,起个炭炉子,洗个最大的铁锅,煮上整套的猪下水,小火慢慢轻炖,我就仰在竹椅上,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外面的雨声,渐渐入睡。一觉醒来,外婆已经绣好了一些布料。外婆的针线活极好,平绣、打籽绣都很精细,做个鞋面或者帐奁一个晚上就好了。我看见最多的是蒲草、竹叶、梅花,蜻蜓、小蜜蜂、蝴蝶,如意、宝相花、缠枝莲,老虎头、小童、神仙……样样活灵活现。尤其老虎头鞋,听妈妈说,十里八乡,外婆的这个手艺是一绝,无人超越,不管什么飞禽走兽,只要一说就能绣出来。到了腊月,前来请外婆做老虎鞋的人最多,外婆又是极好的人,总是应允,所以腊月的外婆总是比别人更忙碌。依稀还记得,那些布样构图清新自然,丝线配色淡雅,颇有点宋代纹饰的美学风格。可外婆并不识字,也不懂美学,不知道她从哪里学到的这些本领,只是那些可爱又充满灵气的物件,而今都无从找寻了。

外婆的院前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有个缺口连着大河,水很活,夏天有菱角,小鸭子游来游去,池塘埂上长满了粽叶。春夏秋冬,都有鸭子在里面下蛋,我经常跟着外婆去埂上捡鸭蛋,每次捡了都有一个奖励,对于物质贫乏的年代,我是小伙伴中最不缺吃食的。还有桑葚果儿、野草莓,荸荠丁儿,香瓜,腌胡萝卜丁,炒炒米,杨柳粑粑,百叶边儿……养得白白胖胖,有时候还被调皮的男孩子叫“鲁智深”。那时候的零食都是天然的,我被外婆喂得很健康,常常怀恋。

外婆,皮肤雪白,圆脸,大眼睛,总含着笑意,梳个发髻在脑后,一身丈青的粗麻大褂,干净,利索。每天三更要下河淘豆、磨豆子、熬浆、点卤水,白天打理一家八九口人的衣食起居,从不见闲着的时候。但她从不抱怨,对所有的孩子都很和气,用自己的一生哺育子女,在一种血亲的连结里,滋养身边所有的人,给了我们无尽的温暖。

日月囚禁,走不出一朵槐花的思念

路过清浅的岁月河流

我与自然质朴的田园擦肩

反复亲吻都市里的裂痕的人

村庄、田野、晚霞、小院

是如诗的情话

去雪如花,我于槐树之下仰望天空,一阵风来,满地槐花满树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