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邮湖畔
□陆秀荔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暑假,坐着姨妈家的大铁船,沿着运河去苏南。我姨夫很会讲故事,一路上讲了陈小手,讲了秦少游,还允诺要带我们去高邮城逛逛。我高兴得简直睡不着觉,但最终却未能成行。大人们遇到了麻烦事上岸去处理,船队在高邮湖边泊了一夜。我独自坐在船尾发呆,面对无边无际的湖面和明明灭灭的灯火,竟忘了自己在生气。只是好奇地想着,远处以及再远处究竟是什么呢?
今年夏天,当我再次踏上高邮湖畔的一艘住家船,那些花盆里种着的茄子、辣椒、太阳花,在烈日下倔强地生长着,渔网上的鳞片闪着耀目的光,风带着鱼腥气扑到我的脑门上,三十年之久的时光忽然就折叠了,过去与此刻平行地随着湖水起伏荡漾。我努力地让自己平静,和朋友们一起登上冲锋舟,开到湖的深处去看看。船老大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家,皮肤被日光和水汽长期浸染得黝黑发亮,但却显得健康矍铄。他戴着带鱼宽的金链子,说话嗓门很大,看上去像老年版古惑仔。船老大把船开得飞快,时而还左右侧身,将船体倾斜,掀起滔天巨浪,吓得野鸭子从水底钻出来,仓仓皇皇窜到芦苇丛中去了。
烟波浩渺的湖畔,多的是芦苇丛。作为一个兴化人,对水和芦苇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但这一日的芦苇丛却有着令人心动的美,不知道是因为刚过了端午,芦苇的青绿是恰到好处的饱满丰润,还是到了傍晚时分,有晚霞的映衬这样的光影才格外动人,或者是船上人有着志同道合的旨趣,才能找到当年文游台上,苏东坡与秦少游的盍簪之快。总之,此刻的芦苇、荷塘、湖面、落日、飞鸟……都是极美的,相信再过几十年,我们仍然会记得这样的情景。
在湖面上还看到了镇国寺的塔。事实上我们刚刚从塔上下来,腿还在打哆嗦。这座塔坐落在运河中心的小岛上,高七层,传说是唐僖宗为其弟所建,距今一千两百余年,与长安的大雁塔隔空相望。我们顺着窄而陡的木楼梯一层层上去,抚摸千年之前的砖块,揣摩不知何时何人留下的墨迹,辨析那首短诗。看来不管是什么时候,总有一小部分不那么守规矩的人,会留下些有趣的东西,与后来者相逢一笑。我们挥汗如雨地攀塔,直到上了第七层,才感觉到四面来风的畅快。四个方向各有一扇窗,南面是运河的涛涛流水和往来不绝的船,北面是寺庙的琉璃屋顶,东西两面分别是宁静的沃野和繁华的城市。在这样的高度和位置上,让人很容易跳脱出凡俗,思考一些红尘以外的事情。或者,什么也不用想,只静静地吹一会儿千年运河的风,就已经很好了。
这一天的天气也是极好的,我们逛盂城驿、文游台的时候,天色是阴的,不那么晒得慌。到了傍晚登塔和游湖时,天空又变得极其澄明,放眼望去,天蓝云白,湖面浩渺清澈,恍惚间像到了海上。但我们知道霞光中的唐塔不是海市蜃楼,斜阳路过塔肩,不时有鸟儿飞过去,让人想起“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类的句子,但鸟儿大多是成群或是成双的,没见到孤孤单单的一只。
鸟倦归巢,一群人也叽叽喳喳嚷饿了。高邮的朋友说带我们去吃全球最好吃的馄饨,上了车,沿着植被茂盛的湖堤往城里走,沿途的广玉兰、夹竹桃、合欢、凌霄都在拼命开花,但这些都比不过人家门前的紫茉莉,因为它是汪曾祺的晚饭花呀。写作的人到高邮来,大部分是怀着朝圣的心,我们要看栀子花、晚饭花,也要吃咸鸭蛋和蒲包肉。馄饨汪老的书里没提过,但尝尝也无妨。朋友把我们带到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每人点了一碗馄饨。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矮桌旁边聊边等,不一会儿老板娘就端上了几个不锈钢小碗,里面装着红汤的肉馄饨,闻得出来加了猪油、虾子和黑胡椒。因为真的是饿了,我们顾不上烫,用调羹将馄饨一个个往嘴里送,滋味果然是令人惊叹的,汁水丰沛,口感鲜香,这真算得上是我们在高邮吃到的印象最深刻的食物。我把碗里的汤都喝完了,仔细观察这个不锈钢的碗,它真是太粗糙太随意了,甚至有点配不上这么好吃的馄饨。但是,这也许包含着高邮人的生活哲学——内容比形式重要,里子比面子实在,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地做好每一件事,过好每一天的日子才是要紧的。
高邮的朋友也深具他家乡的气质,是朴实而真诚的。他似乎一直守着故乡的河流与土地,实际上他与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一样,抵达过远方,见识过外面世界的样子,也带回来一些新的东西。其实汪曾祺也是这样的,去过远方,再溯游回故乡,已然具备了不同的眼眸。他们或凝视,或沉思,从不忘与故乡的血脉联系,他们是高邮的赤子。
回家前,高邮朋友给我打包了几份冷冻的馄饨,推辞间,他说:“拿着吧,不然化了粘在一起,就只能喂猪了。”
我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就像那么好吃的馄饨,偏偏用简陋的碗装着,这算是高邮人的幽默与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