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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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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重边界的深情拓展

日期: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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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秀琴

成难的小说,一如成难的为人,低调中不失明艳,淡泊中蕴含飒爽,那种力量是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铺展过来的,疼痛中包裹尖锐,明亮中充满诗性。我老早就关注过成难的小说。下面就以她的短篇小说集《飘浮于万有引力中的房屋》中的一篇《巴塘的礼物》为例来进行剖析。

《巴塘的礼物》这部短篇小说,语言纯明而富于节奏,叙述缓慢有力,散文化倾向非常明显,是构成诗性审美力小说的典型特征。说起来,其故事构成并不复杂,就是一个拉货进藏司机几十年跑车生涯中某一天的所见所闻所遇所感。

从地点而言有以下这么几个节点:海子山—巴塘—芒康—邦达镇—安久拉山—垭口—“九十九道拐”—怒江大桥—通麦天险—然乌湖—拉萨—茶馆—八廓街;从人物和事件而言有以下这么几个节点:一个无名搭车者,其实也不是搭车者,是想让她的毛衣搭个车,一位巴塘老太想让这位司机为她在西藏打工的儿子捎件毛衣,司机不捎,但老太很执拗,坚持把毛衣扔到他的驾驶室里,芒康时又遇到一个背包客,他本能地拒绝;他在芒康堵车时,无聊地折磨、调侃这件毛衣,在邦达镇藏面馆吃面时,他有意将毛衣落下,像卸下一个重负,但面馆老板娘却追出来提醒他一定要带上,哪怕是块抹布,也是有用的,果不然,他在后来的“九十九道拐”用它“摁住化油器进气口,增加吸力来疏通油道和进气道”,到达通麦天险,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通天坟场”时,寒气逼人,他的车门被堵死,“车窗被沙子卡住,不能闭合,留出两指宽缝隙”,他用毛衣塞住窗玻璃缝隙,还把“整个脸都埋在毛衣里,长长地吸了口气,一股熟悉的机油腥味从鼻孔蔓延到胸腔”。后来感到冷得不行,他还盖住膝盖,掖在胸前。他这么多年一直很少捎人,但正是这件毛衣的温度使他想到了一个曾搭乘他车的男孩子,他不知道这个男孩子的名字,是哪里人,但这个男孩仿佛是他的影子,曾和他待在车上几个小时,他们一起度过雨夜,一起享受孤独,一起感受人与人之间那难得的温暖。而正是这个男孩,让这位司机想到了他的哑巴爷爷在他感到害怕时,会“哦哦哦地唤他的名字”,喊他回家。可以说,这一块的描写,是孤寂中的温暖,是寂寥中的梦幻,成难写得特别有温情,大概也是最打动人心的章节。可偏偏这件用来塞车窗玻璃用来挡风御寒的毛衣被风吹到车外,司机因为急于赶路,他没有停车去捡拾。到达拉萨以后,仿佛经历了生死大劫的司机,他依然放不下那件毛衣,或者说放不下芒康老太的那个叮嘱,放不下曾与自己患难与共的那件毛衣,他一直在打听谁是吉尔,多大了,有多高,长什么样,然而找来找去,他却始终没能找到,在他心里,或许一位叫吉尔的小男孩,一个等着穿这件毛衣的老太的儿子在远方,于是司机就在“天空飘着雨丝,气温骤降”的日光城里买了一件毛衣,而且他还“突然想起什么,急急往回赶”让那个女店主为他绣了一朵小花,只要一朵。“拉萨,茶馆,吉尔”,他始终记得老太那张纸条上的字,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吉尔,找到毛衣的主人,把毛衣还给他,了却老太的心愿,也了却自己的心愿。故事就在这种充满温情的开放式多种可能性中戛然而止。

怎么说呢,成难的叙述缓慢而有力,故事并没有大开大合,也没有怎么激动人心的戏剧化场面,而是在略含着淡淡哀伤的那种坚定缓慢而有力的叙述中,慢慢以小说的名义以小说的形式抚平那些藏在生活中犄角旮旯里的皱褶,拂去落在它们上面久积的灰尘,从而让人物内心的光芒一点一点释放出来。就像出了海子山,“山与山之间不再是用刀劈开,而用的是钝斧头,劈得不彻底,增加了一些沟壑,山体仍然相互粘连”。当他在山上堵车时,坐在驾驶室里的司机如何打发这难挨的时光?或许会有一些小小的恶作剧发生,比如他打开两个抽屉,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好玩儿的东西,最后发现了“半张地图,地图折叠的地方快要断开了,他小心翼翼地放平,在那些烂熟于心的彩色曲线上看了会儿”;他还正视了那件畏缩蜷在椅缝里的毛衣,这时,这件毛衣以正面形式出现在读者视野中,“颜色有些灰暗,倒像秋天的牧场,草色有颓败的萎黄,毛衣很小,极短,针法也不好”,但“胸口处却织了一朵小花”, 这也是成难在后来的叙述中为什么他要买了毛衣,还要再请女店主为他织一朵小花,只要一朵的真正原因。他想这朵人与人之间相互温暖,心与心之间因孤寂而相互慰藉的可能像这朵小花一样永远开在那件“信物”上,开在人的心里,开在人性深处,开在人进藏而朝圣的路上。这是成难的一片苦心,也是为文之道的一点暖意。行文至此,成难并未戛然而止,她让司机撑开那件毛衣,从里面掉出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地址和人名,“字写得太丑了,像小学生写的”,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本想扔出去,又觉得不好玩,他于是将纸条点燃,用这个燃着的纸条点上香烟。至此,成难的这份闲笔并不闲,她是让小纸条永远深深地烙在司机和读者心里。美在有意和无意的毁灭当中才能显示出它惊心动魄的力量。俗话说于无声处听惊雷。而正是成难这种耐心和耐力的叙述使小说具有了一种难能可贵的穿透力,一种慢慢走到读者心里辐射力,一种将整个场景与心力聚焦起来的凝聚力,一种将整个小说推到极致的逻辑美学力,而诗性审美无疑就是那个引擎。

前面我们说过,《巴塘的礼物》这部短篇小说的故事构成其实并不复杂,就是一个拉货进藏司机几十年跑车生涯中某一天的所见所闻所遇所感。但成难让它发生在进藏路上,发生在我们常说的朝圣路上,发生在极其恶劣的川藏险境中,而且,成难在叙述时,不急不缓,不紧不慢,不刻意,不雕琢,笔端无论触及哪里,都是一片云淡风轻,一片开阔豁达,一片纯洁圣明,一片深情厚意。如果说前者是为诗意埋下的伏笔,那么后者为诗意准备的是轻轻的托举,从而形成一种难能可贵的诗性审美力。而这种诗性审美力,来自对淡泊生活的一种坚守,来自对自我内在纯明的一种坚持,来自对喧嚣世俗一种有意无意的理念性抵抗。成难的小说很难得,正如她的为人一样。听说成难把城里的房子卖了,移居到一个小村子里,她爱涂鸦,爱手工制作,她时不时会自驾进藏……所有这些都构成成难散文化诗性审美力的重要源泉和培植点。而正是这种诗性审美力引领着她的生活,她的精神,她的小说,她的探险之路作多重边界的深情拓展。而所有这些又都构成孕育这诗性审美力的丰厚土壤和丰腴肥力。

多重边界的深情拓展

——以《巴塘的礼物》看汤成难小说创作的诗性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