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
王宏华
母亲脸上洋溢的温暖笑容让我当时很有幸福感,可是这种幸福如今已不可复得了。
小巷里的母亲
四年前的端午前夕,母亲远行天堂去找父亲了,泰州由家乡变成了故乡。
生活在继续。时间让剧痛渐渐结痂为永久的隐痛。
隐痛是什么?是每逢佳节倍思亲的痛;是见到父母喜欢吃的美食的痛;是事业上有了成绩再也没有机会与父母分享喜悦的痛;是羡慕别人搀扶他们的父母怡然散步的痛;是再也没有人那么在意我回故乡过年的痛;是梦中回到与父母在一起的时光,三更醒来悄悄流泪的痛。
回想起来,我与父母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
在上小学前,我没能像哥哥姐姐一样进幼儿园接受启蒙。那时,母亲是一名三班倒的布厂挡车工,常由外曾祖母陪伴我。我的外公外婆去世得早,母亲由外曾祖母带大,她们感情很深。记得上午只要卖烧饼的吆喝声在家门口响起,外曾祖母便颤巍巍地迈着小脚走出家门,用她有限的零花钱买一块焦黄的大炉烧饼给我,笑眯眯看着我将烧饼一点点吃掉。
儿时另一温馨的回忆亦与饮食有关。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母亲所在的布厂,每到盛夏的下午,用酸梅粉、橘子粉或绿豆制成美味的清凉饮料,免费供应职工以防暑降温。如果是白班,母亲便会用一个带盖的白搪瓷缸盛着她的那份清凉饮料,下班后小心翼翼地带回家,很满足地看着我和哥哥姐姐兴高采烈地分享。母亲不知道的是,儿时的我希望她总是上白班。虽然这与母亲傍晚下班后,常带回一些可口的食物有关,更因为有母亲在家的夜晚,我就不怎么怕黑了。
可是,母亲却愿意上夜班。因为夜班不仅有夜餐费,而且白天有时间做家务。母亲下夜班回来,不是先休息,而是先要洗一大堆衣服,然后忙一家人的午饭。那时家中还没有装自来水,要跑到家附近的小河或井边洗衣服、淘米、洗菜,母亲的辛劳可想而知!父亲心疼母亲,有时为母亲不肯好好休息、在厂里食堂吃饭舍不得买甲等菜这些事而生气,甚至争吵,但父亲往往争不过母亲。父亲曾对我说,你母亲最大的特点是勤劳、节俭、善良。我想母亲后来从布厂退休后,在长期担任居委会主任期间,热心为居民排忧解难,特别同情、关心弱势群体,成为口碑很好、大家敬重的“小巷总理”,除了她善良的品质使然,与她从小与我的外曾祖母相依为命,深知弱势群体生活的不易亦密切相关吧。
母亲的善良亦体现在她对待农村的亲戚和老乡的态度上。父亲母亲均来自邻近泰州的乡村,农村的亲戚比较多。儿时的记忆中,家中常有上门求助的农村本家、表亲和老乡。凡是来的乡亲,母亲总会设法做一二道我们平时不大能吃到的好菜招待,让他们吃饱饭再走。若是逢年过节,还要买点茶食送给他们。用母亲的话说,人不能忘本,不碰到难处,谁愿意求人?其实,那时城市居民粮食定量供应,家中仅靠父母微薄的工资维持,经济上并不宽裕。我们几个孩子的衣服,总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虽然,我穿新衣服的机会不多,但母亲总是让我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去上学。为了弥补家中乡下来客多所造成的粮食亏空,又保证我们的营养,母亲有时将青菜混合在米中,用铁锅煮出香喷喷的酸饭,再挖一块熬好的猪油埋在我们的酸饭碗中,那真是无与伦比的美味!熟悉我的朋友知道我喜欢吃酸饭,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自从离开泰州后,我客居在外,再也吃不出小时候家中那酸饭的味道。
我是15岁离开泰州,到南京读中专的。那时,我已考取了省泰中的高中。母亲舍不得我这么小就离家,希望我留在家中读高中。在我去南京报到的前几天,母亲下班回来,有时悄悄地含泪看着我。可我那时毕竟太年轻了,一心奔赴我的远方,哪里顾及母亲的不舍。
自离开泰州后,我辗转南京、扬州、广州、镇江、杭州多地求学或工作,与父母亲总是聚少离多。1997年,我获得博士学位,在南京一所高校谋得教职,并将小家安在了南京。可安定下来后,与父母亲仍是聚少离多。偶尔他们来南京小住,看我因为白天陪他们,晚上熬夜加班工作,便十分不安,再三挽留亦要回泰州。
父亲走后,母亲对子女的依赖渐渐强了。
有一年春节过后,我将母亲接来南京住了近一年。那是我成年后,心里最踏实的一段时光。记得这一年的重阳节前夕,我路过一家著名的蛋糕店,买了几块重阳糕给母亲,母亲脸上洋溢的温暖笑容让我当时很有幸福感,可是这种幸福如今已不可复得了!看得出母亲平时还是喜欢我陪她闲聊的,但闲聊时间一长,她总催我去书房工作,怕我以熬夜的方式将闲聊的时间补回来。我十分后悔,没有计划好时间,好好陪母亲在南京及周边的景点看看。我亦曾想过几种方案,实现父亲让母亲坐一趟飞机旅游的愿望,但总担心母亲曾经跌断的腰受不了飞机下降时的颠簸而迟迟未能行动。
虽然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买,但我现在除了后悔,还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