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
胡安平
琼华者寂寂。后土祠琼花，在这个世间，就是孤芳。既自赏，又洁傲，曾繁华。这就够了。
灵祠佳树擅孤芳
因为心心念念，在春天最盛时，特地去看“四海无同类”的“维扬一株花”——当然是琼花了。
第一次认得琼花，是去年春中一个夜晚，在姜堰人民公园水边。她连株成雪地开着。我像发现一个新大陆，叹为“惊鸿”。
真正识得琼花，就是这次去扬州琼花观。她树形优美，花形奇特，一花八朵，花开如雪，宛若群蝶起舞。用北宋王禹偁的诗说，应是“老松擎雪白娑婆”。
花有何辜
“琼花”亦作“琼华”，所谓“琼”者，美玉也，“华”也作“花”，赞赏花似美玉一般。古人对琼花认知相当久远，早在先秦时期，《诗经》有载：“俟我于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琼华乎而。”琼花洁白如玉，淡雅倩丽，素受喜爱。
真正让琼花名闻天下的，当属隋炀帝杨广。史传隋炀帝开凿运河，就是为到扬州赏琼花。这当然是历史的演义。开凿大运河，从先秦到南北朝，自古有之，应是政治、经济、军事等国事之需，岂是为了一朵花而开。隋炀帝扬州赏琼花，是否确有其事，于今看来，古诗里有之，民间传说更多，至少，隋炀帝带火了琼花。
由于隋炀帝亡国，民间多传说琼花为亡国之花。因而终唐一代，鲜有人栽培，也少有琼花诗词。遍观唐代诗词记载，即便是有琼花诗词，也多用琼花来形容美人，比如李白《杂曲歌辞秦女休行》云：“西门秦氏女，秀色如琼花。”
到了宋代，关于琼花的记载就多起来。宋朝周密《齐东野语》记载，宋仁宗庆历年间，曾从琼花观中将琼花移栽到开封，后因逐渐枯萎而发回扬州。宋孝宗淳熙年间，又把它移栽到杭州皇官禁苑之中，谁知逾年而枯。不久，载还扬州，却又枯木复苏。北宋官员张问见琼花枯而复生，特作《琼花赋》：“俪靓容于茉莉，笑玫瑰于凡尘，唯水仙可并其幽闲，而江梅似同其清淑，真绝代之无双，久弥芬于幽谷。”在人们看来，琼花原本仙物，来自仙界，是有情之物。
今天看来，琼花难以移栽，也许是水土、气候的原因，或者是囿于当时园艺栽培技术。至于“有情之物”“亡国之花”，不过是人们将其人格化，是人们强加的意志和心灵的寄托。其实，花何含情？花有何辜？
天地一花
遍观琼花诗词，宋朝为最，写尽极致琼华。
“景阳钟动宫莺转，露凉金殿。轻飙吹起琼花绽，玉叶如剪。晚来高阁上，珠帘卷。见坠香千片，修蛾慢脸陪雕辇，后庭新宴。”这是五代到宋初大臣孙光宪《后庭花》的上阕。你看，风起花绽，玉叶如剪，坠香千片，琼花的开落，何其盛大。
北宋王禹偁做官扬州时，曾听人说过后土庙琼花的壮观，现场去看时，还是震惊了。于是写下《后土庙琼花诗》（二首）。其一：“谁移琪树下仙乡，二月轻冰八月霜。若使寿阳公主在，自当羞见落梅妆。”其二：“春冰薄薄压枝柯，分与清香是月娥。忽似暑天深涧底，老松擎雪白娑婆。”琼花如月中仙子，像二月的薄冰，八月的淡霜。看到琼花，仿佛暑天进入深谷，婆娑摇曳，清凉动人。如果寿阳公主在此，她应当害羞再用落梅妆来装饰，定会选用琼花的。
又五十年过去，一代文豪欧阳修来扬州做知府，看到琼花，立马在花旁修建无双亭，以示此花扬州独有、天下无双。并写下《答许发运见寄》诗：“琼花芍药世无伦，偶不题诗便怨人。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
北宋著名三朝宰相韩琦，也独爱琼花举世无双之美，称其为“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年年后土祠，独比琼瑶贵”，又赞其“千点真珠擎素蕊，一环明月破香葩”。
晚春时节，万木纷华，枝繁叶茂，只有琼花，天下无双。北宋刘敞《无双亭观琼花赠圣民》写到：“东风万木竞纷华，天下无双独此花。”在琼花树下站立，忘记春去春归的伤感，只觉在仙境。宋人王月浦《琼花》诗云：“蕃釐观里琼花树，天地中间第一花。此种从何探原委，春风无处著繁华。”琼花观里琼花年年开花，是天地间第一美花。春风花开，无处不奢华。
天下独本
到了南宋，政局动荡不安，琼花也成了战乱牺牲品。清代杜游《琼花记》记载，南宋高宗绍兴年间，金人攻占扬州，将琼花连根拔起。后在道士唐大宁悉心照料下，琼花才得以重新萌芽吐蕊。南宋诗人赵炎赞琼花之高洁：“名擅无双气色雄，忍得一死报东风。他年我若修花史，合传琼妃烈女中。”
就是这株珍贵的扬州琼花，却在元代以后灭绝。元代蒋正子《山房随笔》记载，南宋德祐乙亥年，元兵攻陷扬州，琼花竟然不开花，突然死去。琼花的消逝，令无数人惋惜不已，元代名家舒頔《蕃釐观》诗云：“天上奇花玉色浮，祇留一种在扬州。如今后土无根蒂，蜂蝶纷纷各自愁”。
后来，有个道士金丙瑞，以“聚八仙”补种在琼花观。后人称琼花者，实是聚八仙。宋淳熙年间，扬州太守郑兴裔在《琼花辨》一文中列举两花不同者有三：“琼花大而瓣厚，其色淡黄，聚八仙花小而瓣薄，其色渐青，不同者一也；琼花叶柔而莹泽，聚八仙叶粗而有芒，不同者二也；琼花蕊花平，不结子而香，聚八仙蕊低于花，结子而不香，不同者三也。”此文中提到的“聚八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琼花。
后土祠琼花奇特之处在于，一花九朵，花香浓郁。宋代王月浦《琼花》诗“千须簇蝶围清馥，九萼联珠异众葩。几见朱衣和露剪，金瓶先进帝王家”，记录了扬州琼花“九萼”，并说明当时琼花一开花，就首先被剪下，送到京城让帝王先欣赏。
以上可以看出，后土祠琼花确是天下独本，而且属于变异种。自元代毁于兵燹，扬州琼花就此香消玉殒，世人再无机缘得识真面目。如今扬州市栽培的琼花，大多为荚蒾属其他品种园艺品种，并非真正的扬州后土祠琼花。
灵祠孤芳
琼花“洁白全无一点瑕，玉皇敕赐上皇家。花神不敢轻分拆，天下应无第二花。”（宋·胡仲弓《琼花》）她叶柔而莹泽，花色微黄而有香，是一种珍贵的花。聚八仙虽然酷似，今天也叫琼花，虽形似，但神异。那美如仙葩的琼花，只能去古诗词中觅寻。
后土祠仍在。不过今天人们更为熟悉的名字，是琼花观。在热闹繁华、车位难求的文昌中路，那儿有个园、文昌阁、东关街，琼花观只能算是一个寂寞的存在。寂寞也好，身居闹市，能清静淡泊，也算是难得的。元代某一个春天，诗人张翥来到这里，写下《喜迁莺·琼花》：“东风吹尽。但一片绿阴，空留春恨。后土祠荒，飞琼谪久，还喜玉容堪认。二十四桥夜月，二十四番花信。便载酒，怕芳菲易老，阴晴难稳。”我们都害怕“芳菲易老”，更不喜欢“空留春恨”，但“后土祠荒”，谁也阻挡不了四时的更替、繁华的易逝。
无双亭独立。醉翁亭外，欧阳修另一个醉心寄梦的地方，就是这里。欧阳修一生宦海浮沉，三遭贬谪，但他所到之处，总是治理得井井有条，更留下珍贵文化遗产，比如醉翁亭、无双亭，泽被后世，流芳百代。要感谢欧阳修在后土祠建无双亭，以示琼花天下无双。虽然很多诗人写下无双词，但物的存留与绵延，更可以寄存千年而来的相思。毕竟，时间可以覆埋一切，这世界够快了，有无双亭在那儿，总有一处神游的极地。在时间的无涯里，总有后来的人，终有一些际遇，与它相遇。
琼华者寂寂。后土祠琼花，在这个世间，就是孤芳。既自赏，又洁傲，曾繁华。这就够了。这个世界，她来过，“质本洁来还洁去”，是“强于污淖陷渠沟”的。世间繁华，从来都不是永恒的东西。待繁华落尽，一切绚烂，终究归于平寂。就如《葬花词》里写的，“余花临烛飘香屑，是芳菲散尽催辞别。冉冉对老雀，浮生好梦算来多是窃”。
宋代陈良《琼花》诗说：“淮海春深照月长，灵祠佳树擅孤芳。”也许，在我们的生命里，也珍视那闹市里的孤芳、繁华后的清寂吧。宋代贾似道《琼花》诗记：“倚阑莫问荣枯事，付与东风管物华。”惯看了秋月春风、淡看了物华荣枯的人，知道后土祠仍在、无双亭犹存，是在心里也爱着这绝尘香韵，和清寂孤绝的生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