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芭蕉听雨声
□钱厚明
2015年盛夏，山东日照文史学者、许瀚研究专家曹汉华先生只身来靖，为其旧藏《蕉雨斋诗草》再觅新主，因缘际会，其与我一见如故，晤谈顷刻，是书递藏蹑云山房，其匆匆北返，但靖江因之新添前贤诗稿一种，诚可记也。
《蕉雨斋诗草》，12×20cm，18页，36面，抄本，存诗89首、题记1篇，诗成于道光末至同治初，抄于民国丁巳（1917）仲春。著者，靖江陶朴斋；抄者，靖江朱伊。仅数日后，靖江文史学者高峰先生向我展示了生祠陶氏《五柳支谱》，谱载：“陶唐，字瑞初，号朴斋，邑庠生，香山公之子，生于道光丙申（1836），幼聪慧，四岁授书即成诵，时有神童之目。年十三补邑诸生，而立志远大，不以一得自喜，惜屡踬棘闱，愤懑成疾，甫逾三十而卒于同治丁卯（1867）正月初九。配刘氏，无出，以堂兄佩兰三子心畅为嗣。”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一本薄薄的诗草，让读者强烈的感触到一个时代、一方水土、一位诗人、一缕哀伤。少年得志的秀才，经历寒窗苦读的艰辛、求取功名的渴望、数度落第的悲忿、离乡坐馆的无奈、时局动荡的忧虑，如诉如泣，且歌且行；当然，诗中更多的是对家园风物的吟咏、对故土人情的眷恋、对知音益友的感念、对前途抱负的申张，曲曲衷肠，起伏铿锵。诗集记录了这位150年前的乡贤抑郁且短暂的一生，亦为我们勾画出那曾经在风雨飘摇中的故园——靖江。
咸丰八年（1858），23岁的诗人，意气风发，赶赴设于江阴的江苏学政应试，作《渡江赴试》《登君山顶》《游梅花书院》《舟中望无锡诸山》《再游惠山》，“击楫旌心衔白马”，“飞鸟横冲江岸北”，正是这一写照。13岁即中秀才，又十年的刻苦攻读，眼前滔滔江水，胸臆击楫中流，飞鸟，好比诗人的化身。
《渡江赴试》
片帆飞渡大江东，浩浩江流天地空。
击楫旌心衔白马，俯舲倒影瞰黄龙。
樯翻贴水坐难稳，浪过稽天去不穷。
到此命真难自主，死生都要付篙工。
《登君山顶》
曲蹬盘旋到顶穷，平生眼界此番雄。
远峰数点当前落，近郭千家一望空。
飞鸟横冲江岸北，惊涛直下海门东。
登高却有凌云兴，恨不飞身学御风。
又一次科场失利，诗人在《斋中自叹》中表达出功名无望、田园耕桑的哀叹和感伤：
空斋闷坐学呆痴，满腹悲愁欲语谁。
叹息诗书真负我，耕桑也可报明时。
坐馆课徒，传授蒙童，成为科举时代落第秀才的无奈之选，《赴馆》一诗，以自嘲的口吻，写出谋生之路上的艰辛：
躬耕负郭少良田，特为饥驱设讲筵。
路隔柴门无十里，身随萍水泛三年。
食非不饱休思肉，囊本常空讳说钱。
一笑贫还殊病也，遣怀聊漫理残编。
咸丰十年闰三月十五，常武地区普降雹雪，积雪达二尺，史上罕见。次日，太平军再破江南大营，四月初六，攻入常州东、南二门。诗作《清明前二日大雪盈尺正闻南北告警》，乱世之中，诗人发出了“无那千秋李愬稀”的哀叹：
佳节清明雨雪霏，万方多难蹈危机。
干霄杀气凝阴惨，蔽野狂风助毒威。
埋遍荒郊迷战血，洒堆戎帐冷征衣。
蔡城夜入曾因此，无那千秋李愬稀。
壮志难酬，感时伤怀，字里行间，一片书生情怀。
位于今天生祠镇大进村朱家埭的舒啸园，是靖江为数不多的清代私家园林之一。康雍之间，贡生朱逢源辞官归里，在靖泰界河边辟地70余亩，造园为父养老，意取《归去来兮辞》中“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雍乾之间，两任常州知府为之题咏，堪称一时名胜。朱氏晚年将自己的诗文结集，亦定名《舒啸园集》。惟岁月沧桑，一代名园与诗文词章均已荡然无存。
作为舒啸园朱氏的通家之好，朴斋先生常常徜徉园中，先后两次赋诗吟咏，得十六首之多，让我们在一个半世纪后的今天，透过菁菁诗行，欣赏到人文辉映的舒啸园八景——苍松晚翠，古柏参天，柳荫路曲，竹径风凉，小池新涨，丹桂含香，山头望月，梅岭探春。
兹录《苍松晚翠》《柳荫路曲》二首：松至岁寒时，青苍独不移。操心原有素，立节岂嫌迟。久醒繁华梦，常留崛强姿。绝怜蒲柳质，空受雪霜欺。
柳隔池塘咫尺通，行来偏觉路西东。此间便是诗文境，曲曲勾人兴不穷。
是集扉页，有题记一则：“蕉雨斋诗草，本乡先辈陶朴斋先生著也，先生与吾家本累世通家，故舒啸园八景亦时时见于先生歌咏，是草也，余捡敝簏而得之，本非先生全集，而中又残蚀过半，余因抄录一通，而疑者姑阙之，俟暇日觅得先生原著全集当补录之，以志景仰云。丁巳仲春望日，后学朱翼程，识于灯下”。字迹率性老成，通篇一气呵成，仰慕之忱，跃然纸上。
朱淑伊，字翼程（1885—1977），生祠镇人，清末秀才，民国后执教乡里，直至终老，曾任省立乡村师范国文教员，其教育思想十分进步，教育学生爱国敬业，自立自强，提倡科学民主，反对封建迷信。在其影响下，学生中不乏栋梁之才，如倪浩堂、韩一峰、陆艺培、刘轶伦等。其兼善中医，以内科为主，周边百姓慕名求诊，但其切脉问病，开方取药，不取一毫，自谓业余而已。解放后，其躬逢盛世，不顾老迈之躯，为地方事业操心劳碌，后被聘为县政协委员，更加积极参政议政、为政府建言献策，现存《靖江文史资料》的多篇民国文史，即由其撰稿。《蕉雨斋诗草》的存世，更幸赖朱氏几代人的传承。
生祠镇，最早成陆的靖江原乡。南宋建炎四年（1130）岳飞渡难民于阴沙，百姓感念，遂建生祠为其祈福，故旧名生祠堂镇。根据高峰的研究，此后数百年间，生祠镇逐渐形成“东陶、西陆、南张、北鞠”四大姓氏聚居格局。而诗人陶朴斋、朱淑伊先生，正是“东陶”和“舒啸园”朱氏的代表。是书回靖之时，正值高峰先生研究生祠地方史志专著《望岳——历史深处的生祠》杀青之际，付梓在即，旋即辑入宏编，公诸四海，亦可称翰墨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