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泰州学派的“现代性”萌芽

日期:07-27
字号:
版面:第A04版:钩沉       上一篇    下一篇

王艮

《心斋先生全集》

崇儒祠

泰州学派的“现代性”萌芽

□王干

现代性伴随现代一词产生,现代一词来源英文modern,最早在中国被翻译成“摩登”,原义为现代的、新近的、时兴的。也有人认为中国早就有了摩登一词,源于佛经《楞严经》。不论当时翻译modern用的是音译,还是借用了佛经的已有词语,都证明摩登是一个外来词。

摩登一词在民国时期火起来,与卓别林的一部电影《Modern Times》有关,这部电影被翻译为《摩登时代》。电影的传播力渐渐让摩登一词成为口语,但摩登一词随着社会的变化,原有的现代的含义慢慢被时髦、时兴所代替,尤其是摩登女郎一词出现之后,摩登已经不是原有的中性词,反而有些贬义的意味。

如果说现代(modern)和摩登一词可以互译的话,那么“现代性”(modernity)绝对不可以被翻译为“摩登性”,因为“现代性”在现当代中国被赋予了先进、进步、文明、民主、自由、科学、现代化、全球化等诸多涵义,加之现代性本身的“未完成的设计”(哈贝马斯),“现代性”的开放性空间与“摩登”的固化和狭小不可同日而语。现代性和现代化在中国是具有同等重要的概念,实现中国现代化不仅是物质层面的理想,而且是精神意义上的凤凰涅槃。

哈贝马斯在《论现代性》中对现代性做出了这样的描述:“人的现代观随着信念的不同而发生了变化。此信念由科学促成,它相信知识无限进步、社会和改良无限发展。”“未完成”的现代性是一个开放的空间,它是现在,也是未来,同时还是过去。也就是说,现代性不是到了现代才有的思想资源,更不能简单归结为一种资本主义思想。现代性作为与中世纪的对立物,几百年来人们进行了非常艰辛的探索。资本主义思想只是现代性的一部分,社会主义思想也是现代性,马克思主义也是现代性,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也是现代性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这样的理论前提下,我们就会发现泰州学派体现出来的思想是中国现代性的萌芽。现代性内涵丰富,边沿模糊,但现代性的三大支柱却是非常明确的。这就是欧洲文艺复兴以来形成的现代性框架,一是认定人是万物之灵长,以人为中心,而不是以神为中心。二是承认世俗生活的价值,承认人的欲望,反对神教至上。三是强调个体生命的价值,而不是简单地让个人依附、淹没在群体之中,也就是后来我们说的“个性解放”。

对照这三条基本原则,我们发现泰州学派具备这些现代性的萌芽。

一、人是“天地万物之本”

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的现代性,对黑暗中世纪的神权统治进行了最有力的批判和反抗,是哲学上最早的人的觉醒,引发了后来的人文主义思潮。泰州学派的最大意义在于对平民、对普通人的价值的肯定与提升。王艮说:“是故身也者,天地万物之本也,天地万物,末也。”(《王心斋先生遗集》卷一)“天”在传统文化中是至高无上的,但王艮认为只是“末”不是“本”,而人的“身”才是本。个人不仅表现为自身的主宰,而且构成了天地万物所以存在的根据。基于以上看法,泰州学派进一步提出了以天地万物依于己的结论:“知修身是天下国家之本,则以天地万物依于己,不以己依于天地万物。”(《王心斋先生遗集》卷一)“以天地万物依于己”,人是世界的中心,人决定世界的命运。

对自我力量的认同,反对人依附于神,正是现代性话语最有力量的部分,也是现代性能够取代中世纪的思想武器。这一点上,泰州学派与现代性不谋而合。泰州学派提出了“我命虽在天,造命却由我”(《王心斋先生遗集》卷二)重要理念,命在旧的价值思想体系中被赋予神秘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而泰州学派强调个体的“造命”能力,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扼住命运的咽喉”,是贝多芬的一句名言,“自做主张,自裁自化”(《王一庵先生遗集》卷一),也是“造命”的一种方式。泰州学派把个体意志提高到与“天”抗衡的位置,是对“人”的无限肯定,也是对个体意志的最高推崇。

二、对“圣人”的去魅和日常生活的“圣化”

“百姓日用即道”、“百姓日用即学”是泰州学派的思想精华。它首先为“道”去魅,“道”和“德”是中国古代圣贤孜孜以求的两大理想。“德”多半用于个人的修为和人格塑造,而“道”则是一种学说、一种思想的建立。求道是古代士人的梦想,但道不仅仅是帝王之学,也是百姓日用。泰州学派则对“道”的神秘性去魅,将“日用”作为”道”的内涵,体现了在当时非常难得的民本思想。一是让百姓成为道的主体,道的主人,是以民为核心的新的价值观。二是让“日用”成为道的内容,是对世俗生活的肯定,也是以往的“道”的一种反拨,同时是对文人士子“道”的象牙塔的一次颠覆。

这一思想也体现在泰州学派成员的广泛性上。和以往的书院和学派的成员构成不一样,泰州学派的成员不仅仅有读书人,也有社会下层人士,还有非读书的普通百姓,像农民、渔樵、更夫、盐工、匠人这些底层的普通老百姓也可以和学士们一起问道,一起探讨,泰州学派的构成主体主要是一些普通的老百姓。如此平民化的学派在中国思想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因而成为人民群众喜爱的思想。当时泰州学派书院门庭若市,也是明证。

与此同时,泰州学派的平等思想还体现在对圣人的去魅化。据说有一次,王阳明问王艮,你在街上看到了什么?王艮说:满街人都是圣人。这成为泰州学派广为流传的金句。街上的人都是平头百姓,三教九流,芸芸众生,在王艮眼里,却是“圣人”。他所说的“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凡有异者,皆谓之异端”;“圣人经世,只是家常事”,这与“百姓日用即道”异曲同工,都源于对百姓和日用的尊重,也是对“圣人”神秘外衣的剥离。或者反过来说,圣人也是普通的街上人,“圣”与人之间没有鸿沟,而在于我们的内心是否知行合一。这种平等的思想后来在他的学生李贽那里发展到极致,提出男女平等的观念。

中世纪的神学鄙视世俗生活,主张禁欲主义,反对百姓享乐,而文艺复兴以来的现代性则张扬人的生命主体,尊重百姓的生存需求,反对苦行僧式的伪善,认为人的幸福“即道”。泰州学派与此不谋而合。

三、注重生命个体的价值

一般来说,儒家学说强调群体的作用大于个体,社会的价值大于个人。个人应该遵从集体的逻辑,应该将自我融合到天下的大业中去。所谓的“存天理,去人欲”其实是牺牲或忽视个人的生命诉求,以成就圣人的“天理”。泰州学派虽然发端于儒家的心学,但在对待个体生命的态度,与传统儒学分道扬镳,在个人与天下的大小、主客、先后的关系上,泰州学派力主个体的主观性、个人的主动性和自我的优先性。

泰州学派对个体之“身”,个体生命极为重视,提出了“保身”的生命理念观念:泰州学派领袖王心斋提出,“知保身,则必爱身如宝”(《王心斋先生遗集》卷一)。“爱身”就是热爱生命,热爱自己的生命,要“如宝”一样,是重于泰山,而不是“轻于鸿毛”。国家与个人的关系上,泰州学派也主张先“安身”,王艮说,“修身,立本也,立本,安身也,安身以安家而家齐,安身以安国而国治,安身以安天下而天下平也。”(《淮南格物说》)这与后来顾炎武提出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启蒙主义思想是一脉相承的。

四、结语

泰州学派呈现出了现代性的萌芽,但由于泰州学派自身源于传统儒学的弘扬与阐释,始终在儒学的内部循环,在强调人自身的重要性时,往往又归结到“人君”之治。李贽有很多关于女性解放的激进论点,但评点《西游记》时,又将女性视为祸水,视为毒蜘蛛。泰州学派前后矛盾,相互争辩、分化,说明泰州学派不能超越历史的限制、文化的限制,但他们提出的“百姓日用即道”的精神,对后来的现代性思想具有开创启迪的作用。包括中国共产党人的“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其实是升级版的马克思主义版“百姓实用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