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治愈童年的小虫子

日期:07-13
字号:
版面:第A04版: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治愈童年的小虫子

——庞余亮《小虫子》阅读札记

□邢红霞

惯性使然,庞余亮继《小先生》之后,再推《小虫子》。《小先生》以其“一座爱与美的纸上课堂和操场”为庞余亮赢得了中国最高文学奖之“鲁迅文学奖”。如果说,《小先生》是月光的话,那么《小虫子》就是露珠。在露珠的光晕里,映照出那个叫“老害”的孩子孤寂又自乐的童年,映照出老害一家人平凡而苦难的生活,映照出那个属于苏中平原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风俗画。

《小虫子》中的虫子不在少数。有我们熟悉的蜻蜓、天牛、蚂蚱、蚂蟥、棉铃虫等,还有我们不熟悉的米象、丽绿刺蛾、尺蠖等。好齐整的“昆虫大家族”!好热闹的“昆虫总动员”!是的,地球上的虫子无数,平均到每个人头上有两亿只。这千千万万、形态各异、颜色不一的虫子,于每个人的意义不同 。对庞余亮来说,是命运派遣过来慰藉他这个苦孩子的糖果。哦,虫子不只是玩伴,还可以是糖果啊,让这个孤独的时常拖着鼻涕的小男孩的生活有了丝丝的甜蜜呢。感谢小虫子!

庞余亮在自序中说,他太喜欢法布尔的《昆虫记》了。我却很忐忑。我好怕将要阅读到的《小虫子》会是那种“百度百科”式的——我不喜欢板着脸说教的人和文。可随着阅读的深入,我长舒一口气,并日渐沉浸其中。好别致的《小虫子》!好蛊惑人的小虫子!连我这个天命之年,对小虫子没有多少感觉的人,都不由被吸引了呢!

《小虫子》是关于自然界中小虫子的故事,更是小虫子与老害、与老害一家人、与六指爷爷六指奶奶老穷叔,以及与那个时代的故事,换言之,是小虫子与人,与那个特定年代的故事。正是借助小虫子,读者窥探到了那个多子、贫穷的家庭,那个没有游戏,没有书籍的年代给予一个苦孩子的特殊礼物,找到了成为作家的庞余亮打开创作密码的钥匙。

小虫子是蚂蚱,是天牛,是蚂蚁。“他”是谁?他是童年时的庞余亮,他是父母眼中的老害、三少、好吃佬、打碗精、尿床宝、小癞子、讨债鬼、糊涂虫、跟屁虫,他是自己心里的傻孩子、笨孩子、怪孩子。第三人称的运用,摆脱了传统散文书写中“我”的影子,表达更自由、更灵活。这种自由、灵活的书写,拓宽了叙事空间,使得文章具有了故事性,因而,文本性质也有了多种可能性。至于体裁,由读者自己去判断好了。他并不强求别人跟从自己,而是把评判的权力交给读者。从这一点来说,作家庞余亮是随和的,宽容的,大度的。

“他”自称傻孩子、笨孩子、怪孩子。他敏感,以至于发傻;他说话慢,走路迟,连饭碗也抓不牢,听不懂大人的话,啥也做不来;总是有千奇百怪的想法,总是沉浸在与虫子的“对峙”中。其实这个傻孩子、笨孩子、怪孩子是个善良、孝顺的人呢。他给午睡的父亲赶蝇子,给被毒蛇咬伤的父亲采草药、捉蚂蟥。作家庞余亮毫不掩饰童年时自己的窘态,这正是散文中的“本真”。坦诚的人总是使人信任的,犹如我乍一看到他的厚嘴唇,莫名产生信任感。

在昆虫的世界里,自然有好多专属于它们的秘密。如若不是读过,我还真的是个“虫盲”呢。蝼蛄,狠狠踩下去,会发出鞭炮一样的脆响,被叫做“鞭炮虫”。那些长了微型象鼻子的米象一旦出现在阳光下,翻身朝上,动也不动,在装死。在和小虫子打交道的日子里,他把它们摸得门清。也是,在那个没有电子游戏,没有书籍的年代里,只有小虫子无怨无悔地陪着他。

庞余亮说,穷日子给予我两个潮湿的翅膀:饥饿和孤独。因为他成为这个家里的第十个孩子,差点被放进老竹篮里送人。因为饥饿,他寻找一切可以填充肚子的东西。他会吃草房子屋顶芦苇管里的蜂蜜,还会吃蜜蜂肚子里那滴无色透明,如半个米粒大小的“蜜蜂蛋”。他吃“烤知了”。母亲把收拾过的蚂蚱用盐水过一下,放油锅里用油炒一下,红色的“蚂蚱虾”就做好了。更有甚者,他还吃到跟咸菜腌在一起的咸蚂蟥。他还吃烤屎壳郎,舔到的是屎壳郎三角形肩膀里面的那一点点肉。这该是一个多么贪吃的孩子啊!相比于他,父亲吃生屎壳郎则是为了治疗便秘。在那个时时会饿肚子的年代,虫子不仅仅是玩伴,还是满足口欲的食物。想想,连虫子也成为了时代的祭品。好惨!

他与虫子为友,又被虫子伤害。因为吃“蜜蜂蛋”,他的舌头被蜇,成了又肥又大的牛舌头。为让那只叫“孙大圣”的天牛给母亲表演“大圣按摩”,他被那两把尖尖弯弯锋利的钢刀砍伤。在喂火车蜈蚣吃虾子的时候被其缠住咬伤。在稻田里,被蚂蟥吸住腿肚子。常在河边站,哪能不湿鞋?毕竟是动物,而且是软体动物。多年之后,这些生灵都成为他笔下的素材。庞余亮说,那不是虫子,而是明暗不易的伤疤。是虫子给予他的,也是苦难的生活留在他身上的印痕。这种印痕,成为他成年之后写作的理由和动机。

既是写虫,也是写人;写小虫子,也写他的父母。在那个多子贫困的家庭里,作为壮劳力的父母,每天“苦”生活,心情能好到哪儿去?所以,大部分时间里,母亲都“苦”着脸,而且,还叹气。梅雨季节,草房子四处漏雨,她“苦”脸;棉铃虫肆虐,把棉桃啃掉,她“苦”脸。似乎生活中有着无数让她叹气和苦脸的事情。也有例外,母亲也和他玩“哈痒”。因为少有,以至于“这个和母亲都笑疯了的夜晚”,他怀疑是做梦。父亲呢,当他被“洋辣子”弄哭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父亲把“洋辣子”往他胳膊上使劲一按,又拖行了一会儿。于是,无数的疼,无数的痒在他身上蔓延。也写父亲的活泼和调皮:父亲抱来麦草和菜籽秆,点燃,用腿使劲跺杨树,知了纷纷落下,他和父亲一起分享“烤知了”。是关于虫子的故事,也是关于特定时代为了一大家子而“苦”着的父亲和母亲们的故事。

六指爷爷、六指奶奶、老穷叔、货郎老李,还有那只被称作“老芦”的芦花鸡,都在他与小虫子的“交往”中一一亮相。从某种程度上,这更是一个成年人对童年以及童年记忆中的人的回望。回望几乎是所有行至中年老年的本能。作为一名作家,庞余亮更不例外。

短句,短段,跳跃的表达,赋予文本以诗性。“人的辛苦和人的暴躁脾气都像隐秘的曲线。这隐秘的曲线像河流,有时候,它们是分开的。有时候,它们是重合的。一旦两条河流重合的话,平时的小河流就变成了大河流,汹涌的,刹不住脚的,浪花打上来,每个人的嘴巴里鼻子里全是浑浊的辛苦和暴躁脾气。”“午觉睡不好的话,父亲下午就没有力气‘苦’生活。父亲没有力气‘苦’生活,他们一家就要喝西北风。”在阅读的过程中,一种徘徊于诗歌和散文、甚或小说间的恍惚感油然而生。这,就是庞氏风格吗?

我与庞余亮属同龄人。庞余亮靠虫子治愈童年。我呢,靠虫子唤醒关于“童年”的记忆。感谢《小虫子》为我带来的神奇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