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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农具博物馆

日期: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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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凤城       上一篇    下一篇

农具博物馆

我的老家,一个简朴的农家小屋,也是一个小型的农具博物馆。农具不计其数,品种笃定齐全。我勤勉的父母依仗这些农具,披星戴月,耕耘四季。这些陈旧而光滑的农具,隐隐散发着时间的包浆和生活的温度。

房子本来不大,农具几乎随处可见,农具的摆放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有迹可循,按部就班,是“朱洪武扫地——各归原位”。

篙子、罱子这些超长的物件,使用的时节摆放在院子最南墙阴凉的地方,不用的季节就挪到家里,搭在两边的屋梁上,成为早春家燕回来歇脚的地方。春节前,还会挂上风干的咸鱼、香肠、鸡、鸭、鹅。挂得越多,节日的气氛越浓。

贵重的粮食会装在笆斗之类大大小小的容器中,摆放在房间里。家里有粮,心中不慌。

堂屋大门两侧是农具集中摆放点,这叫“手头”。随时要用,顺手一拿。农具以站立的姿势低调地靠在墙上,不占空间,也是一种待命的状态。这些农具形状各异,大小不一,平时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既不越俎代庖,也不偷奸耍滑。干起活来踏踏实实,胼手胝足,有始有终。收工了,紧挨在一起,比肩接踵,宛如一家亲。

这些农具的把手或柄,大多是父亲取自于树枝、树干、竹竿,或锯或削或烤,精心制作而成,非常趁手又结实耐用。父亲是农具修补大师,坏了的农具,经他拾掇,比新的还结实好用。我父亲的双手,一生与农具打交道,最后也粗糙得跟树干一样。

铲锹、镰刀之类都插在稍高的墙缝里,既保护了刀刃,又避免孩子拿出去玩耍。刀,利器也。塑料的栽秧绳被绕成好看的纺锤形,挂在墙上。旁边还有各种绳具、担子,甚至旧的三角带。任何一个物件都有它潜在的功用。每一件农具的摆放位置我们全家都了然于心。

常用的农具必须配备,如同家里的锅碗瓢勺。农忙时你用,人家也用,没有谁会借给你。即使农闲,即用即还,免得主人挂念。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父母对农具非常爱惜,也不许孩子踩踏,这是家产的一部分,是用血汗钱换来的。敝帚自珍,何况是一件农具。农民都把自己的农具当个宝。劳动时,镰刀、大锹、扁担之类摆放都有讲究,既怕农具伤人,也担心人有意无意损坏了农具。善待农具如同善待自己。

这些农具在温润的泥土里穿梭过,被父母无数次地摩挲过,在无以言说地沉默里,见证着庄稼的潜滋暗长,渗透着生存的艰辛、劳动的欢悦和岁月的温暖。

耕种、收割、储藏、加工、生活,每一样都离不开农具。不管你力气有多大,没有农具,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干不了。农具犹如牛马,具有潜藏的温度和力量。不管怎样的季节,只要握着农具,你就有了劳动的力气和冲动。我曾经在冰冻的河上撑船,手上和篙子上的水,很快就会结冰,握篙子的手不能停下来。篙子和船从我手上获得不断向前的意志和动力,河水和浮冰只能作出让步。到岸时,我冻得红肿的手,冒着热气,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奔向这两只手。没有篙子,我永远也不会获得这种近乎超自然的神奇的能量。

打了春,赤脚奔。春季来临,在农田这个大舞台上,农具们陆续登场,各善其职,不可替代。大锹挖墒,耙子碎土。一个带尖的木棍,旁边加了一个拐,竟是塍化肥的好手。水舀子、水瓢保证田头的蔬菜长势旺盛。镰刀则是小麦宿命的终结者。夏天,农具们大显身手,你方唱罢我登场。

青翠欲滴的秧苗,随风飘荡着绿色的波浪,天气越热,水稻长势越旺,分蘖、拔节、扬花、灌浆。到了收获的秋季,金黄的水稻铺满大地。丰收的喜悦荡漾在我父母的脸上。父亲吐口唾液在手掌心上,搓一搓,再握紧镰刀,人和镰刀合二为一,似乎就有了无穷的神力,任镰刀在丰收的稻田里跳舞。不几天,稻田水落石出,稻茬挺立,如壮汉的胡须。犁耙又代替了镰刀,开始了新一轮的耕作。秋分早,霜降迟,寒露种麦正当时。

地尽其利,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庄稼种了一茬又一茬,我的父母也从青年劳动到了中年,再到老年,白了头发弯了老腰,就像那些包浆了的农具,从来没有离开过土地,在时间的长河里,终了一生。

现在,机械代替了农耕,这些农具,在农村的旧房子里,能捡一大堆。它们之中极少几件仍在使用,一小部分送进了农村博物馆,更多的被弃于时空的角落,被时光掩埋。一个漫长的光辉的农耕时代结束了。

这些农具多么希望,有人能把它们留在文字里,一如当初被使用时的朴实、鲜活、可爱,充满能量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