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仁先生二题
肖公荐贤
1987年3月,我去原泰州市文联担任驻会副主席时,领导交代了一堆任务,排在前面的是筹备召开文代会,实施文联及各协会的换届改选以及办好《花丛》文艺期刊等。那几个月,我和文联秘书长夏春秋同志一起,花了不少时间走访文艺界的同志,倾听他们对文联工作的意见,肖仁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肖仁先生当时50多岁,人称肖公,乃泰州人所皆知的一位文化名人,其对泰州的地方文化烂熟于心,堪称活档案。他还是一位通晓文学、美术、音乐、戏剧等多个艺术门类的奇才,什么样的活儿都能来一手。是时他在市文化局工作,同时担任江苏省美学学会理事、泰州市文学工作者协会主席、《花丛》执行主编等众多社会职务。拜访他,自然满怀期待。说明来意后,肖公一如既往的开门见山,立即有条有理地侃侃而谈起来,其视野之广阔、见地之独特令我耳目一新、深为受教。尤为打动我的,是他不避嫌疑的快人快语、一针见血。那个年代,这样的真人并不多见,我大有人逢知己之慨。
有一天,肖公忽然兴冲冲地跑进我的办公室,依然直奔主题,说要推荐一位我不认识的人才。此人毕业于北京大学,长期担任高中语文教师,是一位极有才华的作家和鲁迅研究专家,乃中国作协山东分会会员,刚从山东调回泰州,现在市二中任教,还是副校长。我问其尊姓大名。顾农。照顾的顾,农民的农。肖公意犹未尽,说读过他的作品,没得话说,回头我找几篇给你看看。他强调,你要能请得出他出山,我这个文协的主席和《花丛》的执行主编就都交给他了,他正当年,肯定比我强。其实,文联各个协会的主席以及《花丛》的主编等人事问题都不是文联这个层面,更不是我这个副主席能够决定的,这是个规矩。再说我刚刚听闻顾农其名,与他尚无接触,连他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一概不知,岂敢轻易表态?但肖公的热情澎湃确实感染、打动了我,竟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好的,太好了!
肖公进而提醒我,说顾农是个专心做学问的人,不一定乐意牺牲自己的时间来帮我们的忙,所以你要有耐心,尽可能说动他,让他为家乡的文学事业出一把力。肖公作这些叮咛时,细细的眼睛里放射出孩童般的光芒,满满的真诚和殷切,我更感到了他的不同寻常。
第一次去拜访顾农先生是个上午,请我的文友石文虎预约的,他当时也在二中任教,与顾校长同在一个教研组。文虎陪着我站在校长办公室的走廊上等候,下课铃声响了一会儿后,顾农来了,他远远地拍打着手上的粉笔灰,快步过来与我热情握手。从外表看,校长先生就一标准的教书匠形象,斯文、平和、谦恭。听我说明来意后,他介绍了他每周上课、批改作业等一大堆的工作量,非常投入,也就顺理成章地婉言谢绝了我的请求。我牢记肖公的叮咛,继续不管不顾地做他的工作。忽然,上课的预备铃声响了,他和文虎匆匆和我道别,各自奔向了教室。
此后我又两次去拜访他。前一次还在他的办公室,下午,他在批改学生作业,上课铃声不那么催命似地了。后一次去了他府上,星期天,先生只得耐下心来听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最终,他还是坚辞了文协的事情,只答应担任《花丛》的编委之一,负责部分稿件的编辑工作。
向肖公汇报后,老人家孩子似地很为得意,细细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随即又叮嘱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采访肖公
2020年12月,民盟泰州市委驻会副主委戴金龙等同志来找我,代表民盟市委和王石琴先生家人,请我执笔撰写泰州民盟创始人王石琴先生的传记。当时我正为自己的两本书忙得焦头烂额,但王老是我十分敬重的一位长辈和领导,他与我有过工作上的交集,还甚为贴心地教诲过我。我很乐意帮他们做好这件极有意义的事情,一口就答应了。
王老于1995年病逝,他早年经历中的多数人也已离世,留下的资料很少,撰写这本书的难度较大。我很快拟写提交了《<王石琴传>搜集资料阶段工作简纲》,尤其王老夫人和几位知情者年事已高,对他们的采访得抓紧进行。肖公便是我们采访的知情者之一。
肖公已乔迁新居,远在深圳工作的女儿女婿又刚刚为父母装上了暖气。屋内阳光、暖气交融,肖公身穿鲜红的上衣,衬托着满头银发,朝气勃勃、笑颜可掬,肖公夫人则递上了新沏的热茗。一个温暖的家、两位温暖的老人。
谈到王老的话题,肖公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与王老有缘。
接下来绘声绘色,侃侃而谈。
他介绍了自己解放初到泰州华泰纱厂蹲点,为工人服务,去教唱歌曲,熟悉工厂情况的往事。介绍了王老担任副市长后,一门心思都用在如何把泰州建设好上,提出了很多建议,比如拓宽坡子街、建设泰山公园等等。说建泰山公园是个了不起的主张,想法高端,对百姓生活有比较深刻认识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后来泰山公园就是在王老主持下建成的,公园内革命烈士纪念碑上的人物雕塑则是由肖公和时任泰州报社副社长的画家李亚如创作完成——风里雨里、爬上爬下、满身泥灰,忙了好多天啊!可惜这个雕塑后来被拆除了。
他介绍了王老对民盟工作的重大贡献。王老于1947年在上海加入民盟,乃泰州民盟第一人,泰州民盟因为他做了很多出色的事情,在全国有名。肖公在泰州民盟工作期间,发展了不少文化界的盟员,多位书画家都是他“拉进来”的。王老还竭力把民盟盟员推出去——那个时候“文革”刚刚结束,哪个敢啊?他敢。支振声、潘觐缋、叶大根、姜济民、吴骏圣等泰州书画家到全国各地举办个展或联展,使得他们在全国名声飞速提升。对此,王老都是重要的推动者,他是一位有思想有眼光有头脑的领导人。
他介绍了民盟创办振华学校的成功之道。王老认为特殊年代误了一代人乃至几代人,教育单靠政府已经不够了,民主党派应该站出来。这个在全国是了不得的思想。“民主办学”就是那时候出来的。肖公说,当时振华学校办了七十一个班,其中六个外语班:三个英语班、两个日语班、一个法语班。六个班里出了十个市长,当时我们做老师,他们坐在下面——我学过两年日语、七年英语,能给他们训上几句。我当时觉得光荣,市长也在我班上呢!学校还办了三十几个美术班。有书画、篆刻、洋画、土画等,中国画执教的是潘觐缋、支振声、吴俊圣等盟员……
(后来,肖公的采访录音由同行的泰州民盟王石琴支部陆泉根同志整理成一篇文章,题为《我与石琴先生有缘》,收入《王石琴与泰州民盟》一书。采访现场的照片系王石琴支部负责人李呈霞同志所摄)
聊过王石琴先生的话题,肖公又打开了一个接一个的话匣子。追忆了一些人和事,或嘉许、或惋惜、或批评,皆直言不讳,一如他的过往。
闻所未闻的,是他被借调到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工作期间的一些趣事。当时省民协和省美协、省书协等协会在一个院里办公,他由此结识了不少已经很有名气的书画家。可能因为人家和他熟了,也可能因为那个时候书画不值钱,而他则是有意识地收藏,陆陆续续竟积累了数十幅作品,后来都成了宝贝。
说到这里,肖公乐得眉开眼笑,为自己的先见之明得意极了。他又说,这些书画,不少来访的朋友他都主动割爱过,也有被慕名前来的爱好者要走的。肖公夫人补充说,有一次一位熟人看中了一幅画,开口就要。老肖说这幅不行,我已经给过你了,这幅我得自己留着,说着就往起收,那人拽住不放,老肖只好松了手。
肖公郑重地对我说,下次你专门来,给你看看我的收藏。我说一定。他又说,我送一幅给你,你自己挑。我说我不要。他说我是真心实意想送你,我跟你父母、岳父母是什么关系啊,你又不是不晓得。我说,君子不夺人所好。
此后,我依然会在一些活动中和肖公相遇,却没有再去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