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歌深处
——刘春龙《故乡渔事》读札
□周卫彬
《故乡渔事》凡156篇,篇篇释“渔”,且无重复,如此规模的渔事写作,仅就题材的出奇而言,已然是文学史上前无古人的孤诣。从最初的兴之所至到田野调查,从知识考古到审美的渗透,无论是对一时一地渔猎体验的深入掘进,还是对里下河文化精神的接续,乃至对当下农耕文明的沉思,读来字字皆是珍贵的心、沉郁的力。尽管写“渔”并非刘春龙独特的发明,但仿佛是某种神谕的召唤,唯有他以日复一日虔诚的日课方式,使之铺展为当代文学的一方独特风景,亦了却埋藏心头多年的精神夙愿。
篦篈、罾、闸箔、鱼槽、钓筒……这些渔猎文明的符号,如果它们曾是水乡生活中息息相关的器物,紧贴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经验,那么如何让这些记忆中的谱系,重新跃出当下的湖面,并且迁移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情境中,是刘春龙渔事写作首先面临的问题。我以为,这些渔事散文首先是指向当下的,“渔事”在刘春龙写作中,它的美学形象从来不是脆弱的,不是为了拥抱乡愁而成为“刻奇”(kitsch)的产物,也不是刚烈的批判,它的美学品质在不干不濡的水土之间,不在讽喻而在记录,不在奚落而在填补,不在象征而在还原,显得不卑不亢。无论是那些几近消失的渔猎工具,抑或捕钓技术,皆是芜杂的现代文明之下遥远而平行的回声,在马歇尔·伯曼看来,这种声音“与自我发现和自我嘲弄产生了共鸣,与自我快乐和自我怀疑产生了共鸣”,当它们被刘春龙以散文的形式赋形为诗化的物象,我们获得了生命深处的共情,比如它们是苦中作乐的游戏,是艰辛的生计,是风景,是馈赠,也是羁绊。
尽管刘春龙考证了种种“渔事”的来由,但一旦进入到“渔事”本身,偏重的则是日常的瞬间化与影像化,许多的铺叙只为收网的那一刻。正是这种始终如一的在场性,让我们得以深入了解渔人的生活。从19岁成为乡镇渔技员开始,可以说,刘春龙从未离开过“渔事”的场域。毫无疑问,在渔事写作中,他偏爱“实”甚于“虚”,偏爱“观察”甚于“记忆”,偏爱“凝视”甚于“想象”。“渔人把船头当作支点,猛地把抄网一扳,咬子的鲤鱼落网了,有两条三条甚至更多。那一刻,鲤鱼们意犹未尽,懵懵懂懂,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抄把》)“春夜的湖水还有些冷,可他顾不得了,因为罩里的动静告诉他,那鱼罩着了,满心的欢喜,也就驱散了湖水的凉意。儿子抓着罩沿,趴在罩上,也像捉鱼,可够不着。”在这样的凝视中,渔事让我们具有了活得比生命更漫长的可能,正是拉网、下笼、扳大罾、推塘耙……这些或提或捞、或扒或抄、或捣或抛的瞬间,激发了我们对渔猎与生存的无尽想象,而家庭生活的场景,更是一幕幕流动的邀请,正是因为对这些短暂性场景的熟稔与勾画,才让渔事的空间悄然砌入了时间的砖块。
是的,倘若捕钓是渔人的工作,那么,只有当渔事与家庭生活、私人空间构成一个整体,才能形成列斐伏尔所谓的日常生活的“完整的结构”或在这个条件下的整体性,“这个条件”旨在强调整体性具有历史的、变化的、暂时的特征。刘春龙写渔事却从未止于渔事,而是始终在营造一种整体的氛围,譬如水生植物,菱、藕、莲蓬,比如编织渔具各种材料,以及编织的私人场景,“男人用长长的篾条在女人胸前比画着,女人则举起拳头,佯装要打。男人夸张地避让着,不知说了句什么,女人嗔着,脸竟微微地红了。”(《花篮》)这些熟悉、亲近的部分,因其私人性,而平添了无穷的想象。即便是一个不谙水乡的人读到这些文字,也会感到某种干净、优美的思无邪之感。当然,刘春龙深知这样的日常生活,已经渐行渐远甚至消失殆尽,但是,藉由刘春龙的凝视,时间仿佛停滞了,渔人们在水荡中前行,“剐草累了,筢鱼解乏,回家以鱼佐酒”,这是经过悠长岁月而培养出的文化形态,已然成为里下河精神的一部分,仿佛只需一场大雨便能重生,每每读至此处,总令人遥生“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尽管刘春龙叙写了一个略显封闭的整体,但是渔人绝非孤独的“逸民”,刘春龙有意远离了“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浪漫想象,更多地以一个渔人眼光看待渔人的世界,深深的同情和敬意自觉不自觉地流淌于笔端。用他自己的话说,“既要‘进得去’,深入到渔人的内心,写出他们的所思所想,又要‘出得来’,以审美者的角度,抒发自己独特的感受。”刘春龙并不有意回避意外和欲望,仿佛水乡的世界只有回忆和安宁,他只是不想一厢情愿地“成人伦,助教化”,而总是一再回到那一个个充满烟火气息的渔事现场,甚至于书中的每个渔民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的那一个,只是他们不仅是那些相似部分的客观写照,也是浮生的镜像。《铲网》中捕鱼的那对相依相靠的小兄妹,少年老成的他们仿佛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却又似乎在倔强地反抗什么,静默中有种隐忍的力量。
回望这些与渔事相关的劳作,固然辛苦,譬如《张小钩》中,那些因为长期盘腿弯腰挽钩而造成的“蟛蟛腿”和微驼的背,让人有沉重之感,当刘春龙在摹画那些劳作“肌理”的时候,大抵落笔于其动作、神态、技艺等方面,每每有文人的恻隐之心,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这是一种外人的视角,“渔人好像挺知足,平平淡淡过日子,并没有特别的欲望”,这是作家的直觉,却无比清晰地反衬出水乡世界在渔人心底的印痕:子不“渔”安知“渔”之乐?这在现代意义上几乎是不可能的,当劳作成为一种系统性的生产活动,内心生活不再被视为目的,那么人便是摩登时代的工具,劳作就可能会走向心灵的反面。刘春龙以现实经历和经验作为旁证,排除了某种苦中作乐的臆测,渔人世世代代活在水乡的世界里,他们没有角色的主次之分,也没有自然界的伦理之分,他们的心灵与这个世界是活生生的统一体,众生一期一会,彼此成全。由此观之,黝黯的田埂,夕阳下的碎光,男女和孩童不同的欢情怨态,既是刘春龙的私人日志,同时也是一种生存的真实与内在精神的通透,或许刘春龙已然清晰地告诉我们:劳作本身便是心灵的图像。《文心雕龙》中说“外文绮交,内义脉注”,当事物存在的模样被轻轻剔出,渔猎的精神,便在那波光云影的深处。
在当代文学中,作家对乡土的审视大多是从生存的因素出发,风景被拆解为隐喻,而在刘春龙的笔下,“渔事”保留了乡土写作中的诗性角色,它不是抽象的景观,也不是记忆中优美的片段,而是里下河历史的一隅,乃至人性一隅的投射。我们或可发现,在这些“渔事散文”的写作中,刘春龙一方面侧重“日常性”“原生态”与“风景本身”,甚至保留了一些生活中细小的冗杂场景,尽量避免隐喻的出现,另一方面,他以深广的生活体验、高度的审美自觉,将“渔事”建设成为一个独立存在的诗性空间。这样的诗性既存在于《跳白》中文人的想象,也存在于《篦篈》中那粗大脚板上弥布的“老茧和划痕”,伤感因此建立于对存在的理解之上,是施宾格勒所谓的“命运的脉息被因果关系的理解所代替”,而“不是作为物质的族系。”由此,刘春龙的“渔事散文”获得了地方性写作之外的品质,一种从地方性出发而指向茫茫人世的品质。
固然,这些“渔事散文”着眼于里下河的风土人情,以“渔事”作为表现的对象,诸如与捕鱼相关的五花八门的工具以及各种奇门异巧,读来啧啧有味,但它绝非利奥塔所言的“以相同的品位来集体分享乡愁的缅怀”,而是有种内在的辽阔和宽厚,是记忆、人性与诗性三者的合体。也许,渔事本无分南北,但于里下河而言,究竟不同,或许这是比较容易得到证实的,而萦回于心的是嫁接在深厚的文化传统之上的“灵”与“美”。如此孜孜矻矻的书写,仿佛应和了作家生命中的天性,并从中获得一种深层的慰藉,那些掩藏在现实之下的部分,由此化作明亮而纯粹的渔光曲,并赋予它以轻为重的质感。如果我们把“渔事”当作一种风景来考察,那么它呈现出更多是清透的底色,是值得沉吟的片段,清晰的、喧闹的、烟火气的,而非感伤的精神乌托邦,因为“渔事”并不是都市化和机械化压力之下的解毒剂,也不是聊以自慰的狭隘情结,而是向记忆深处明亮的地方追溯,既有对渔民生活的理解之同情,又有捕钓本身的苦与乐、坚守与诀别,它们相互交织,塑造出这漫溢着泥土味、鱼腥味与浸染着里下河人灵魂色彩的156个词汇。
尽管刘春龙采用的是古老的守株待兔的写作方式,以“渔”为“株”,但不限于“株”“渔”,只是,当乡村景致在都市物欲的泛滥中变异的时候,他重新回到了写作的原点,那是古典精神的邀约,也是水流云在、生生不息的信念。
图片/李劲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