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指和他的八破画
□丁杰
举世闻名的印象派画家梵高,生前只卖出过一幅画作。就是说,在当时,他的画并未得到世人认可。那么,梵高活着的时候,也便只是个寂寂无闻的画家。其实,类似的事例不在少数。古今中外相当一部分文学艺术大师巨匠,其作品和影响都是在本人离世后,被后世之人或热捧、或重新发现并解读认知,乃至盛名于世,千古流芳。
我这么说,并无意于也不应该将我的舅爷爷陈二指,与世界一流巨匠相提并论,这很令我惶恐汗颜。毕竟作为乡绅名士的二指陈炳昌先生,曾经只是位地方诗人、画家。虽然说他创作整理的108首《港口竹枝词》为家乡人所知,但他作为画家的声誉,似乎被诗所掩。然而此刻,因为血脉亲缘的私心,因为二指爷爷的身世经历,更因为老人带给家乡的自豪与荣耀,我遏制不住地在心里做了这样的类比。的确,许久以来,人们缺乏对二指先生在绘画方面的足够认知,他和他的画,就像一叶风雨扁舟,在家乡茫无涯际的风浪里,孤独地载浮载沉。
不太懂得命途多舛,逝世半个世纪的老人的一幅画,被波士顿博物馆收藏并展览,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当获悉这一消息,且充分证实可靠时,我的内心掀起波澜。在我的家乡泰州海陵古镇港口,还从未听说有画家的作品被世界一流博物馆收藏。自认为若再将地理范围扩大,怕是也找不出几个来,真可谓寥若晨星。这是一件了不起的大好事情,无疑应当载入地方史册。
波士顿博物馆,全称美国波士顿美术博物馆。1870年,哈佛大学波士顿图书馆和马萨诸塞理工学院为展出收藏的艺术品而倡议筹建博物馆,是美国最重要的艺术博物馆。馆藏大量古今名家,包括人们熟知的宋徽宗、莫奈、梵高等顶级艺术家的艺术珍品。
二指爷爷的作品能够跻身如此高规格博物馆,起初我不敢相信,许是另一位名叫陈炳昌的画家吧?直到前几日在网上看见标明“波士顿博物馆收藏”字样的《喜居陋巷》扇面图,看到画作上熟悉的笔迹与落款,我一下子惊讶地喊出了声,是真的呢。
二指爷爷生于1896年,卒于1971年,是我奶奶的嫡亲兄长。因先天右手残缺,自小便以左腕握笔习作。《喜居陋巷》是他于1945年秋所作的一幅设色绢本扇面图。彼时的二指爷爷,学养与技艺当为人生高峰。从画中所呈现的断简残篇可知,作品是老人最为擅长的拾破图。整幅画作品相完好,构图大气别致,用色清雅而跳脱,氤氲着浓郁的文人气息。画中展示的书法绘画与篆刻功底,彰显出老人高古的艺术修养。
《喜居陋巷》消息的发现,源自邑人王志林先生。王先生情牵桑梓,多年来潜心于地方文史研究。这幅画,正是他日前多方搜集整理二指资料时的偶然发现。
基于这幅画,我们可以在互联网轻松搜索到相关资料。
2017年6月17日到10月29日,美国波士顿美术馆在其Lee展厅呈现了一场名为“抱残守缺:中国八破画”的展览。这是全球范围第一场关于八破画的大型特展。展览将晚清民国时期流行的一个特殊艺术类型——八破画重新放归公共视野。参展作品40余件,其中包括《喜居陋巷》在内的32件作品为波士顿博物馆所藏。此次参展的还有当代著名画家陈丹青先生作品《唐太宗和王原祁》(2005年)。波士顿博物馆中国艺术策展主任、博士Nancy Berliner(白铃安)女士说:“陈丹青这幅作品与八破画关联,正是因为着手创作该系列,陈先生才得知八破画这一艺术类型。”可见,世人对于八破画的认知何其陌生。
八破画,也即拾破图,又称集破画、什锦屏、锦灰堆等。民间有多种叫法,二指爷爷习惯称为拾破图,在这里“拾”字不仅是个虚数词,还可当“捡拾”解——把残旧破败重新捡起。锦灰堆一词出现较早,相传元初画家钱选曾在一次酒醉后,将桌上的螯钳、虾尾、蚌壳、笋皮、莲房等“食余剥剩,无用当弃者”,绘成一幅横卷图,画中杂物叠映相衬,别有一番意趣,题为锦灰堆。八破画强调“破”,意在凡事不求完满,喻示事物的内敛韬晦,规避事事尽然而至的物极必反,饱含了中华民族悠久的传统哲思。
19世纪中期,一批中国艺术家摆脱一贯的山水、人物主题,开始探索以看似漫不经心随意堆叠散放的构式,用毛笔、彩墨描绘破损的书页、火灼的画作、残留的法帖,以及撕裂的信笺等不完美事物,创作出令人耳目一新的颇有现代意味的三维立体幻觉图像,从而兴起了八破画这一革新性艺术形式,且一举迈入20世纪。
八破画流行年代,这一艺术形式多被用于为大众生产具有吉利含义的作品,以表美好寄愿。譬如,以残缺拓片和书页等材料元素拼贴出“岁岁(碎碎)平安”、 “如意”或“长寿”图像,且多出自画工之手,知名画家绝少绘制。由此,显示了其艺术地位的低微。在浩如烟海的中国美术史中,昙花一现的八破画未能留下一丝记录。这就能够充分理解,二指爷爷在绘画领域的成就,因何不被当今世人所熟知了。
白铃安女士酷爱中华文化,她曾斥资1.2亿美元,将一栋徽州休宁四水归堂古建筑“荫余堂”,原材原样迁建于美国埃塞克斯博物馆。上世纪80年代,尚在哈佛大学读书时,她便对中国的八破画艺术产生浓厚兴趣。从游历台湾在旧货市场初遇八破画,到此次策展,一直致力于研究发掘这一艺术形式,是首位对八破画进行系统学术研究的学者。白铃安女士说,八破画“此前从未被记叙过,并且几乎被遗忘”。为了这次大展,她做了历时四年的筹备,最终呈现出19世纪以来八破画艺术的最好范例。
值得骄傲的是,此次展览的主题“抱残守缺”,来自二指爷爷画中一枚钤刻的印鉴。贬词褒用,揭示了八破画的本质意涵。我以为,二指爷爷的钤印“抱残守缺”,使得八破画摆脱了长久以来一般意义上的祈福纳吉用途,其精神内核上升到文人名士所推崇的高度——君子守缺不求全。炳昌爷爷不以右手残缺而妄自菲薄,反大方取字应五,自号二指,并以号行。不仅表明他个性风趣洒脱,更表明他勇于直面缺陷,敝帚自珍。当残疾的二指先生,遇上貌似残缺的八破画艺术,他的心灵找到皈依,宁愿抱残守缺穷其一生孜孜以求。画八破,实则是画自己。策展人慧眼识珠,使得《喜居陋巷》一下子从40余件作品中脱颖而出。
白铃安女士在其《八破——中国的视觉错觉画》一文中,称《喜居陋巷》是“公认的最精美的例子”,她这样阐述:“上有钤了印鉴的法书、翻转过来却能从背面看到字样的印本书页、火灼过的拓片残件和书籍封页上的书名题签——这些题签或正面朝上,或翻转,或对折。从反面看,许多字都能透过薄而半透明的纸张,左右反过来识读出。不同类型纸页上经精巧着色的细致摹本(尤其是那条蓝地洒金纸质的书名题签)及拓片,使得整幅画在品质上高于其他作品。”
此外,画中题款还落有“喜居陋巷不居时,缺陷居心是我师。寸楮零笺居氏识,居然抚集也居奇”一诗。此为老人深居陋巷,远离时情时务,以缺陷为师,追求淡泊名利高尚情操之自勉。
二指爷爷的另一幅扇面八破画《论古容易》,几年前曾在泰城书画拍卖会出现过,这幅画作于1937年夏。
相较《论古容易》与《喜居陋巷》,一幅乍看色彩晦暗,满纸颓败,虽值盛夏,却好似凛冬的荷塘肃杀荒凉,且题诗悲情,以秦始皇焚书坑儒无道乱象喻世。另一幅则精美亮色居中心位置,明朗跳脱,观之精神为之一振,而题诗喜悦又不乏出尘守志。两幅画创作的时间节点,暗含一种不可思议的巧合。前者为“时在丁丑夏月”,即1937年夏,适逢国难当头,民不聊生。后“时在乙酉秋八月”,为1945年秋,乃日本无条件投降之期。
二指爷爷曾受新式师范教育,绘画师从晚清及民国政治人物,中国花鸟画大家、书法家、经济学家凌文渊先生。凌文渊,海陵港口人。抗战爆发后他拒绝出任伪职,奉母辟居故乡。而抗战前夕,二指爷爷也从泰城返居古镇故里,短期担任公职,后便请辞,退居陋巷以教书为业。其间,师徒二人一定不少切磋交流。二指爷爷心随境生,家国情怀诉诸笔墨,则再自然不过。
就八破画而言,画工也好,画家也罢,《喜居陋巷》辗转而登大雅之堂,以二指爷爷身后成就,他和他的八破画理当受到应有的认知认可与尊重。二指陈炳昌应五先生,既是世界的,更是家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