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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4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风情

日期: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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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凤城       上一篇    下一篇

风情

夏小芹

草木是乡村底色,其颜色以及姿态之美,早已扎根在记忆深处。

乡间植物

记忆中的棠梨树

在乡下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树,它们总是以沉默的形象独立一隅。不管它是什么树,只要不被农人所采用的树统称杂树,或野树。不同的树也有着关系和内在的联系。比如野桃树就是桃树的近亲;野梨树和梨树也如此。被贯有“野”字的果树有很多,如野樱桃树、野枣树、野梨子等。这些野树结的果子也较小,且多酸涩,故不受人待见。

在我家老屋后面河岸边长着一棵棠梨树,我们叫它野梨树,一个“野”就透露了其身世与来历。春天,我常站在棠梨树下看梨花纷纷扰扰,夏日听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而更多的时候,是站在树下等待暮归的父母。

棠梨树,属蔷薇科,落叶乔木,枝条上长有刺,又名鸟梨、小涩梨等。这棵棠梨树开着和梨树一样的花,不过它枝干粗壮高大,枝杈遒劲,树叶婆娑,有着壮年的意象,算是梨树中的异类。棠梨树对四季嬗递很鲜明。阳春三月,棠梨树开满白色的花,一簇簇的花瓣开满枝头,似覆雪一般。其花比梨花稍小,花素白、清雅、贞静、有韧性,即使花落满地,还是一副清新淡雅的样子。

棠梨树长得高,我们很少爬上去采摘花瓣和果实。在我们的眼里再好看的花不可当美食,况且棠梨的果子酸涩。每至棠梨树花开时节,我总喜欢站在树下仰望一树繁花,风起时,有缕缕清香萦绕。那时,许多人家都长有果树,我们的眼睛便一直盯着它们开花结果直至成熟。棠梨花凋谢后,很快会结出圆溜溜的青果,果子结得很密,仿佛彼此之间没有缝隙,玻璃球般大小,叶子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出油脂般的光泽。看着满树的青果,我们按捺不住便爬上树摘果子吃,刚咬一口,就酸涩得直咧开嘴,再也不去摘了。邻家孩童们不信,便爬上树也摘了吃,结果个个龇牙咧嘴,像猴子一样呲溜下了树。棠梨树的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好像在嘲笑着我们。

到了夏天,满树的青果已长成棕色,果子结实饱满,上面还有暗黄色的小斑点。夏日疾风骤雨,雨过天空放晴,就会看到树下的落叶和断了的凌乱枝条,一些果子也掉在了地上,捡起果子咬一口,还是酸涩,便弃之。“秋染棠梨叶半红。”很快,秋天的棠梨树的叶子已被霜染成红色,果子也染成了黑色,我们当然不知此时的果子是甘甜的。当我们用竹竿去敲打邻居家的拐树时,这棵棠梨树却安然无恙,它安静地伫立在河岸边,纵然它硕果累累,也无人问津。深秋,树上的叶子落尽,枝杈伸向清冷的天空,此时的树已没了生机,干皱的黑果子孤零零地挂在枝头。鸟雀们成天在树上欢叫着,此时的果子已成了鸟儿的美食。

后来我们一家搬至庄上,老屋房前屋后的树木一直都在,每次陪祖母去菜地浇水,就看见那棵棠梨树看上去枝干粗糙,叶片稀疏,有着几分清冷和枯寂,如同年迈的祖母,有了苍老之相。多年以后,当我回到老家,踏着熟悉的乡间小路去寻棠梨树时,那棵曾经陪伴我长大的树早已被连根拔除,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开阔的水域,已成了水产养殖之地,而我只能站在那眺望老屋的方向遐想。此刻,时光的马蹄仿佛再次响起,老屋后的那棵棠梨树在风中哗哗作响,就像我们银铃般的笑声穿过树梢,响了整个童年。

岁月的年轮如同那棵棠梨树,从开花到结果,从繁盛到衰退,而我们的生活在暗淡与鲜亮之间一圈又一圈交迭轮回,一转眼,我们不再是棠梨树下捡拾果子的少年,但野梨树却以固有的姿势在我的脑海里已站成永恒。

春风里的荞荞

在乡间,有一种草随处可见,在杂草丛中,在小路旁,在田野里,甚至在瓦砾缝隙间都可见其身影,它就是野豌豆,我们叫它荞荞或叫叫子。

荞荞同蕨、藜、荠菜等植物很早就出现在诗经里,都属于可食的野菜。诗经《小雅》就有对荞荞的描述:“采薇采薇,薇亦作止。”这里的“薇”即是野豌豆。荞荞同豌豆都以豌豆命名,盖因它们不仅属于蝶科类植物,还有叶子,花瓣以及豆荚都有相似之处。如果把豌豆比喻成大家闺秀,那么荞荞就是小家碧玉,相比豌豆多了一份灵动和野趣。荞荞长于乡间一隅,不争不抢,在你不经意间一回眸,便入了你的眼,你的心,故荞荞是禁得起细看的植物。

荞荞从不隐藏对春风的喜爱。春风撩乱,惠风和畅,这时的荞荞已从绿色丛中探出头来,露出紫粉色的小脸蛋和纤细的身姿。它们欢天喜地地挨在一起,犹如无数只蝴蝶在风中起舞;打着花苞的也在春风中拉起了小提琴。“采薇采薇,薇亦柔止。”诗经里的“薇”仿佛是一位柔美的女子,一个“柔”字便道出了它的娇嫩和柔美。春光灿烂,繁花尽染,倘若春天没有荞荞作衬托,春天再美,春光也会逊色。

乡间无闲草,每一种植物都有它的用处。荞荞不仅可以入药,还可食。苏东坡有诗云:“菜之美者,有吾乡之巢。故人巢元修嗜之,余亦嗜之……因谓之元修菜。”诗中的元修菜就是野豌豆,故野豌豆又被称之为“大巢菜”。儿时,偶见有人家掐荞荞嫩头炒着吃,我没吃过,倒吃过盐煮的荞荞豆荚。记得那年,邻家女孩从地里摘了荞荞豆荚回来,洗净下锅加水放入少许盐煮,煮熟的豆荚吃在嘴里咸淡淡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我第一次吃,也一下子记住了它的味道。

一直疑惑野豌豆为什么又被人们称之为叫叫子?我想,一定跟声音有关。在乡间,地里的野菜可饱腹,也可玩趣。儿时一放学,我就和小伙伴挎着篮子去地里割猪草。田野是孩子们的乐园,我们在菜地里捉迷藏,在黄花地里打滚,玩累了,就躲在蚕豆丛中拽一把荞荞豆荚做哨子。豆荚细长,用手剥开,去掉豆粒,掐去尾部一截,把尖的那一头放到嘴里吹。哨声从唇边飞出,细小清脆的哨声在田野里此起彼伏,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只有哨声遥相呼应,就觉得这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哨声在我们的嘴里张弛有度,时而短促,时而悠长。直到夕阳西下,我们才挎着一篮子的青草,一路吹着哨子往家去。

草木是乡村底色,其颜色以及姿态之美,早已扎根在记忆深处。身在异乡的我每次看到路边的荞荞就会蹲下身子,摘了豆荚做成哨子。随着哨声响起,多年的思乡隐疾在哨声中得到抚慰,在哨声中我仿佛看见故乡的炊烟在不远处升起,田野里有孩童们在嬉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