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绝唱
□孙建国
在一个烟雨迷蒙的春天，我访问了绍兴沈园。其时，春雨如烟，好像多情的诗句，缠缠绵绵，无边无际，弥漫在古城上空。
我是为解读一首词而来，我是为印证一段情而来，我是为寻觅一个梦而来。
800多年前，南宋伟大爱国主义诗人陆游在沈园一堵粉墙上题写了爱情绝唱《钗头凤》。从此，沈园就和《钗头凤》演绎的故事一起广为传诵。人们纷纷慕名而来，不只为怀古，不只为重温旧梦，也掺杂了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情怀。多少年，多少代，沈园中花开花谢，物是人非，但尘封在沈园里的动人故事仍然是那么令人唏嘘不已。
那年春天，春光明媚，杨柳依依，鲜艳的桃花开满枝头。寂寞的陆游春游沈园，无端愁绪荡漾在他胸中。忽然，他眼前一亮，一个女子在桃花丛中亭亭玉立，人面桃花相映红，红得像夏日天边的火烧云，令人怦然心动。她不就是10多年来朝思暮想的前妻唐琬吗？想当初，陆游娶表妹唐琬，婚后伉俪相爱，琴瑟甚和，然而却得不到陆母的欢心，加上听信谗言，强迫夫妻分手。后来，陆游再娶王氏，唐琬改嫁赵士程。两人心中常怀郁闷，却也无可奈何。
正当陆游默然无语，暗自神伤之际，唐琬派人送来酒肴款待陆游。唐琬含着热泪向陆游投来幽怨的一瞥。这时，一树桃花随风飘落，悄然无声。当生命中又回荡着失落的音响，陆游顿觉自己辛辛苦苦建筑的防波堤，竟在唐琬那温柔的一瞥中崩溃了！陆游瞥见她的眼眸有如梦的光晕，瞥见她因等待而衰老的青丝已丛生出白发，瞥见她浓烈的渴念在顷刻间化作轻烟……既然一切都不能言传，也许泪光最是依依。多少年的相思，此刻竟是这样九曲回肠。只有遗憾！
陆游几杯酒下肚，不禁百感交集，挥毫题下这首著名的《钗头凤》。那柔情似水的恋意和忧伤就定格在沈园的这堵粉墙上：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这首词容量极大，夫妻恩爱、家母相逼、劳燕分飞和沈园邂逅无一没有写到。这一切，都放在沈园相会时唐琬遣人敬酒的片刻表现之中。
唐琬见了此词，不胜伤感，也和词一首：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不久唐琬便忧郁而死，年仅30岁。从此，沈园成了陆游永远的隐痛，成了陆游魂牵梦绕的精神家园。如果不细细品读这些温婉的诗句，你不会理解一位号“放翁”，写出过“白发萧萧卧泽中，只凭天地鉴孤忠”豪放诗句的陆游有怎样千转百回的婉约情怀；如果你不在陆唐相遇的琴台亭子前细细品味，你不会理解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情，足以让人耗尽一生。走在园子里，我感觉每一块普通的石头，每一株普通的青草，都融入了陆游和唐琬浓浓的爱意。时间可以消磨一切，但有些东西并不因时间久远而被遗忘。沈园如此，陆游和唐琬的爱情也如此。
我来到沈园的时候，陆游的悲剧已成为古老的故事。然而，亭台楼阁、假山鱼池，在翠竹、垂柳的映衬下，仍然古意绵绵，情系其中。西南山上有亭翼然，名曰“闲云”，登亭可揽全园之胜。孤鹤轩之北，有碧水一泓，池东设冷翠亭，临水而筑；池西有六朝井亭，井亭之西为冠芳楼，楼下设茶室，供游客品茗小憩。气势雄浑、形制古朴的孤鹤轩正南面，用出土砖砌成的断垣上，刻有词学家夏承焘书写的陆游《钗头凤》词，点明了造园的主题。我伫立在断垣前，默诵着《钗头凤》，仿佛感到多情的陆游正穿越时空隧道飘然而来。肉体的生命是容易消逝的，而感情的生命是生生不已，永远不会泯灭的。我深信真情的树木会长出翠绿的浓荫，而来到荫下的飞鸟、昆虫、男人和女人都不会再感到孤独。
题写《钗头凤》后，特别是唐琬之死，对陆游是沉重的打击，他的思念之情更是一发不可收。直到七八十岁的暮年，还多次梦游沈园，对这段未了的姻缘仍然耿耿于怀，又写下了《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沈园二首》、《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城南》等凄婉哀艳的爱情诗。
走出沈园，天空依然淅淅沥沥，细雨绵绵，仿佛《钗头凤》那千古绝唱，穿越时空，氤氲着这多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