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话三则
□俞扬
一
侯方域作于泰州的诗是两首五律，题为《海陵署中》，题下自注“乙酉作”，诗中有“秋阴”二字，可见作于弘光元年也就是清顺治二年的七八月间，这时泰州已入清了。孔尚任将它作为诗证列入《桃花扇考据》。今据《四忆堂诗集》卷三抄在下面。
海陵署中 乙酉作
海陵烽火后，烟戍长新荑。老柏何年朽，苍鹰尽日啼。江都隋战伐，京观楚鲸鲵。翘首愁欲破，惊心听马嘶。
戍鼓沉云黑，城楼倒水青。秋阴低短袂，雨色上空庭。诸将曾无敌，王师旧以宁。陈琳老文士，檄草亦飘零。
这两首诗，仔细体会不难看出是一气呵成的。八十个字中，背景是兵荒马乱之后的海陵县城以及县署，十分荒凉，弥漫着压抑的气氛。诗人虽然到了泰州已有三四个月，心之所系仍为扬州。大约第一首诗作成后意犹未尽，又作一首。第一首前四句写景，颔联景中带比，表现出对明亡的哀叹和对清人的厌恶，将情感融于写景之中。颈联正面运用五十万隋军伐陈的典故和反用春秋时邲之战后楚不肯收晋尸为京观的典故，控诉清军滥杀的残暴。最后两句将扬州十日给泰州带来的恐怖表露无遗。第二首前四句衔接第一首的意脉，继续渲染沉重而清冷的气氛。秋阴不散，秋雨连绵，低垂在城楼上空的乌云，加上隐隐可闻的马嘶和戍鼓，不由得使人联想到唐人“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句子。后四句调转笔锋，怀念史可法在扬州的斡旋协调，隐晦地痛惜诸将和文士竟无寸功。侯方域在兴平军中也曾为高杰作《移清肃王书》，尾联或许有自我伤感的成分吧。
侯方域在江北期间的诗，前后两次计十多首，能确定在泰州写的仅此一题两首，算是留在泰州的一点痕迹。
二
吕潜（1621-1706），字石夫，号半隐，四川遂宁人，明崇祯十六年（1643）进士。清康熙十三年（1674），吕潜与弟吕澈一同侨居泰州。邓汉仪《诗观》初集卷十一收吕潜诗六首，其中七绝《江望》在泰州颇有影响：
横江阁下数帆樯，立尽西风鬓渐霜。只有乡心不东去，早随烟月上瞿塘。
从内容看，《江望》这诗写于出川途中。从前行船，天色将晚或逆风太大往往停泊。这时吕潜才二十多岁，未必有多少白发，“立尽西风鬓渐霜”是埋怨西风催促征帆离家远行，夸张地说，让他头发都要白了。身不由己出川，对家乡的眷恋并不因猎猎西风和滔滔东逝的江水有一丝消减，而是早已随烟霭中慢慢西移的月亮溯江而上，越过瞿塘峡，返回家乡了。最后两句“只有乡心不东去，早随烟月上瞿塘”，将眼前景与心中事融为一体，极其自然地做到了意尽而情不尽，余韵悠长。李白的“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郞西”，显然是这两句所本，让读者联想到李白，增加了诗的蕴涵。邓汉仪称赞这两句说：“诗得远近即离之妙。”几十年后，吕潜六十四岁这年终于踏上归途。离家时女儿出生才五个月，再次见面已相隔四十六年，不由得写诗说：“牵衣惊老大，掩涕述流离。”不知道女儿有没有给他念唐诗：“共谁争岁月，赢得鬓如丝！”在下江这几十年，吕潜的牵挂实在太多了，刻骨铭心的乡思以致为人挥毫老写这首诗，其实是内心苦闷的一点宣泄。
吕潜这首诗，不只邓汉仪欣赏，卓尔堪也将它收入《遗民诗》卷八，诗题下有作者自注“同舍弟长在赋”六字。我曾见到一本诗选将这首诗题为《江望泰州》，“上瞿塘”作“下瞿塘”，大概没有版本依据。
三
《东咏轩笔记》上下两卷，清徐鸣珂撰。卷上有一则说：
恽南田尝至泰州宫紫元先生春雨草堂，每寓西山白云寺。故泰之士族旧藏恽画甚多，皆着色者。先大人曾于隍庙市得其《松鸠图》，乃墨笔淡染，上有题句云：“清夜松花覆翠阴，西山月色欲沉沉。春寒鸟梦惊栖起，为有钟声唤隔林。”下款“寿平”二字，盖寓中自写遣兴，非为人作也。书法秀逸飞动，与诗、画可称三绝。先大人于祯志之。
夏荃《退庵笔记》卷五也记到这幅画，名《松阴鸠梦图》，第四句作“为有钟声到隔林”。遣兴之作未必为画题名，二人所记大概都是指画的内容说的。徐氏后人没有见过这幅画，博物馆、图书馆也没有入藏，可能早已流出泰州，或者竟淹没无存了。
恽南田（1633-1690），常州人，“南田”是号，初名格、字惟大，清初大画家。早年学画以山水为宗，中年以后改画花卉，而且自立体系，在北宋“徐熙野逸”的基调上创没骨画法，不用笔墨勾勒，全以五彩染成，“惟能极似，乃称与花传神”。诗也很有名，意境幽深，被推为“毘陵六逸”之首。他的绝句当时人誉为“直与龙标诸贤白战于变风境上，而莫之雌雄者。”《松鸠图》的这首题画诗就极好。
传统文化要求“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题画诗更要诗情与画意相互映衬才可称佳。《松鸠图》这首诗，写的是随着时光迁移，景物由静态而动态的变化。前两句写“静”，后两句写“动”，重点在后两句，尤其是第三句，写“静”是为写“动”作的铺垫。全诗先从静态的角度点明松花、翠阴笼罩在夜色朦胧之中，继而月亮渐渐落下，天欲晓而未明，突然之间由静入动：鸠鸟的好梦被惊破，由栖息而起身，原来是西山寺的晨钟动了，钟声不仅唤醒寺僧，也唤醒了鸟儿。短短二十八字，使读诗的人如同看到配音的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