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有书香伴一生
□卧红轩
我的爱好不算多。
小时候喜欢京剧。没有老师,全靠自学。那时县广播站每晚六时左右(具体时间随季节变化)都播放现代剧,今天《红灯记》,明天《沙家浜》,后天《智取威虎山》……我家没有广播,就站在邻居家的广播下面听。那时放学还早,也没有作业,唱京剧就成了我每天的功课。如果因故多日不唱,那些拐弯抹角的地方就会走不圆,出现一些棱角,我才知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不是随便说的。后来因为多种原因,倒了嗓子,也就没兴趣了。
也有过一些其他兴趣,但大都混个脸熟而已。唯一不变的是读书。我的阅读生涯是从去书摊上租小人书开始的。到小学四年级时,我从父亲的书箧中找出一本繁体竖排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好多字都不认得,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读下去,慢慢地就顺出来了。上初一时,我又从邻居家借得一本《三国演义》,对于毫无古文基础的我难度可想而知,但我的办法,仍是硬着头皮读,过了十回,也就比较通畅了。读完后,我又将前十回重新读过。
读书渐多,我会把那些特别喜欢的作品,编成目录。这使我想起《小王子》里的那位商人,成天数星星,然后把它记在一个本子上,锁进抽屉里,这些星星便成了他的私有财产了。与这位商人不同的是,我会因为别人也喜欢它们而产生一种找到同调的欣喜。我也不会像那位商人那样,拾到篮里便是菜,比如,由先秦至清代,我只选了近二百首诗,五十多篇古文。
我选的第一首诗,是《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我最初是从《纲鉴易知录》里读到这首诗的,其年代系于尧时。后来有人考证乃战国时期的人假托。说伪作,不好听,说拟作,不失为一首好诗。陶渊明云:“悠悠上古,厥初生民,傲然自足,抱朴含真”,该是说的此诗吧?
邻县的大诗人秦少游,我选了他的《春日》(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和《浣溪沙》(漠漠清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前者曾被元好问讥为“女郎诗”,我则更进一步云,是女郎所未曾到(非不能到)者。我甚至想,如果放在今天,秦少游也会写出像川端康成那样纤细、柔美的小说来吧(试比较川端下面的句子:“试想在低垂的藤蔓上开着的花儿在微风中摇曳的姿态,是多么纤细娇弱,彬彬有礼,脉脉含情啊”)。是我偏好这些轻、细、柔的作品吗?非也非也,我也选了秋瑾的《满江红》哩(中云:“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算平身肝胆,因人常热。”)
在古代诗人中,杜甫是我的至爱。首先是他的人格魅力,其次才是他的诗。他有人类苦痛的大情怀,所谓“诗圣”云者,实之至也。说到这里,不由想起一件往事。1984年参加自学考试,其中有一门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开始,我并没打算背诵。但同事武林兄——永远面色红润,语调铿锵,记忆力又特好——将其中的重点篇目一一背过。这一来,我便感到了压力,于是一咬牙:背!其中就有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这首诗本来颇为佶屈聱牙,不像李白的诗那样流走畅达(后来我明白了,这首诗原是不可以写得如李白那样流利的),因此不易熟记。这样反复吟诵不已,不但渐渐咂出杜诗的好处来,对“沉郁顿挫”之理解,也较纸上得来更为深切。我一直认为,杜甫的《咏怀五百字》、《北征》,是可以和《离骚》比肩的,除了儿童读本,所有的唐诗选本都应把这两首诗收进去。
我尤喜欢古诗中的一些形象、场景、细节,如“日之夕矣,羊牛下来”(《诗经·君子于役》),“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李白),“侧身西望长咨嗟”(李白),“飘飘何所似,天地一少鸥”(杜甫),“倚杖听江声”(苏轼),“细雨骑驴入剑门”(陆游),“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吴文英)。这些大都可以入画的。
《史记》中,人们推《项羽本纪》为第一,从传奇性方面说,诚然。但我更喜欢刘邦的传记(不限于《本纪》),他是整部《史记》中最圆的一个人物。为此,我特地把其他人物传记中有关刘邦的文字,搬到《高祖本纪》中,以呈现出一个更丰富立体的刘邦来。
周作人在《女人骂街》一文中,援引了一则清人笔记,写一农妇因“曝菜篱落间,遗失数把,疑人窃取之”,乃忿而骂街。而作者居然从这一不文明的行为中看到了行文之妙和音乐之美,再一次证明了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美,假如你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的话。
明清小品中,我特别喜欢《甲行日注》和《帝京景物略》,曾经摘抄过。在《甲行日注》中,叶绍袁将内心的苍凉和持守,在随处点染的景语中曲曲传出,十分动人。刘侗是那种不好好说话而又偏能把话说得极好的作家。他的《帝京景物略》以独特的构句,成为古文中最具辨识度的文字,有如京剧中的言派,食物中的怪味豆。
《莺莺传》虽曰传奇,其实是一篇写实的现代小说。鲁迅说:“唯篇末文过饰非,遂堕恶趣。”然此为小说中人物(包括进入小说的作者)之病,时代之病,不必为小说之病。从阅读效果上看,它也比《西厢记》更具悲剧性和批判性。而以人情之深微婉曲,唐传奇中无有出其右者。
鲁迅的小说是一种硬核化写作。作为现代小说的巅峰之作《阿Q正传》,只有27000字,但它所包含的社会内容,比许多长篇小说都要丰富和厚重。乔伊斯·卡罗尔·欧茨说,“我相信任何短篇小说都能变成一本大部头,同时任何一部巨著也可以转化为短小的故事甚至是一首诗。”试想,如果让塞万提斯来写《阿Q正传》,让鲁迅来写《堂吉诃德》,结果会如何?无疑地,凝练与铺陈、精悍与丰盈,各有其美学意义和价值。我只是想说,短篇(这里排除了“中篇”概念)不如长篇伟大,在鲁迅这里是不适用的。
废名的《桥》既古典,又先锋,是小说,也是诗,是可以让人沉潜含玩的那一种。我曾经从旧书网淘来吴晓东的评批本,又因为不洁的书页搅扰了静好的心境,最终还是买了新刊的白文本才罢。
孙犁笔下的女性,是《诗经·伯兮》和杜甫《新婚别》中女性形象的成长和升华,她们质朴,开朗,又不失柔情。是中国文学中一道明媚的风景。
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起,我陆续接触到许多的外国文学作品。其中喜欢的作家作品不少。尤其是一些现代派作品,对人之处境的揭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在文学理念、形式、技术上也表现出惊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像卡夫卡、普鲁斯特、乔伊斯、马尔克斯、萨特、贝克特、格里耶等,个个身怀绝技,为小说开启了无数法门。他们也因此成为作家中的作家。
由于想知道一切,所读之书远非文学所能涵盖,但那些大都属于“知”的方面,快乐也是有的,但毕竟与文学之堪把玩不同,故不赘述。
于谦说:“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人生得如许多的好书相伴,快何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