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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安丰豆腐

日期: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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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凤城       上一篇    下一篇

安丰豆腐

夜半时分,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倚着床靠背,就一杯枸杞茶翻元诗,忽然读到张劭的豆腐诗,“漉珠磨雪湿霏霏,炼作琼浆起素衣。出匣宁愁方璧碎,忧羹常见白云飞。蔬盘惯杂同羊酪,象箸难挑比髓肥。却笑北平思食乳,霜刀不切粉酥归。”

不禁想起母亲之前所做的一道家常菜,冻豆腐炖猪血,卤豆腐买来扔冰箱里冻上一两日,和着现杀黑猪沸水烫好的血,炖上十几二十分钟,切几段青蒜盛碗,再撒上一把胡椒粉,便能新鲜出锅了。夹一块热腾腾的豆腐入口,猪血的香浓及蒜椒的麻辣在咀嚼中绽放了全部的味蕾,给寒冬里的身体一把激扬的火,如当年在家乡,中学对过的老宅里吃过的味道,是一样的。

家乡安丰,地处里下河腹地,河道纵横,水网密布,水产养殖颇具特色和规模,近年来螃蟹不仅荣登央视新闻,也走出了国门。可让我惦记不已,念念不忘的家乡美食,不是螃蟹,而是豆腐。本地黄皮蛋白小豆,通过浸泡、磨浆、过滤、煮沸、手工点卤等传统工序精制而成的豆腐,细腻可口,色香味俱佳。可以做菜肴、小吃的主材,也可单独成菜,切成块、片、条或丁,或炖、或炸,冷盘、热菜、汤羹、火锅样样皆能,可谓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豆腐在本地是菜肴,更是文化,已经渗透到小镇的骨髓之中了。家乡有四怪,“新娘子夜里带,粉油豆腐当大菜,红烧鱼上桌子不动筷,家家都腌的三腊菜”。其中粉油豆腐当大菜,是指各家办红白喜事宴,结束前必有一道豆腐羹汤压轴。一帮豆腐纵横数刀,再腰斩,切成小块,杂以茨菇丁、芋头丁(兴化垛田的芋头还上过《舌尖上的中国》),虾仁,佐以蟹黄、蟹肉,红油加少许水烹煮,即成。上桌后撒香菜叶和胡椒粉,客人调羹分食后,主人方端上红烧肉,红烧鱼,放鞭炮,谢宴送客。宴席几道冷盘,几道热菜,家宴做出的菜味大体相当,而粉油豆腐才能显示掌厨的水平,过则配菜喧宾夺主,未尽豆腐的滑嫩爽口;涩则主菜一家独大,不能显配菜的鲜香活色,如淮扬菜中的文思豆腐羹,看似简单,却是能展厨艺的极品。

安丰的豆腐百叶,亦上了央视,成了家乡的一张名片。豆腐是家乡的文化,亦是我的成长节点之一,不仅有童年的记忆,也成了今天我膳食结构的偏好,几乎无它不成席。

弟弟两三岁时学语,奶奶边抱他望月亮,边等母亲下班回家,教他念:“腊月子巴巴,照恩个家家”。我则在一旁不停捣乱,骗弟弟念错字句后,会唱童谣笑话他,“信我哄,烂鼻孔,生个儿子挑粪桶”。在弟弟要哭闹的时候,奶奶会去拿一片豆干,切小条给他止哭,剩下的便是我的战利品了。豆干是豆腐除渣压实后,用油、盐、糖、酱油以及五香、八角文火煮熟的,本地俗称五香茶干,可切丁拌药芹做冷盘,也可切丝与青蒜或韭菜同炒,更是那时节我们小伙伴不多的零嘴之一。在工作以后,去往各地出差,吃过无数风味不同的豆干,或甜,或辣,或酸,或怪,但最让我口舌俱欢的,还是扬泰分家前,在瓜州渡口过长江时,于路边买来当作午饭的十三圩茶干,不知道是当时太饿,还是确实味美,屡屡让我在记忆里回味。

彼时,母亲不去上班,星期天在家休息时,厂工会会发一张票,到镇电影院看戏,弟弟太小,通常会带我一起。母亲最爱的是淮剧和黄梅戏,偶尔也看京剧,啥《珍珠塔》《女驸马》之类的。台上咿咿呀呀半天,听得我昏昏沉沉,久久不来我们喜欢的刀枪打斗,耐不住便和母亲同事的孩子外面玩躲蒙子了。而母亲为能安静看戏,难得会给我一毛或几分钱。嗨!那就幸福了。到电影院东出口,廊道旁摆着的挑担边,很豪气地攥出一把钢镚,排出几个,来上一碗豆腐脑,再排几个,来包用旧报纸裹成三角的脆皮花生米。哧溜吧唧的,吃一口豆腐脑,再丢两颗花生米入嘴,如此一番狠狠修着五脏庙,直到母亲戏剧散场来寻我回家。幼学如漆,童年的美食怕也如此,以至成年后每去一地旅游,尝试当地小吃时,总把豆腐脑,或豆腐花当作首选,可惜再也没有了当年那稍加点醋和辣油,就能让我梦里垂涎不已的味道了。

读书后,学鲁迅的《故乡》,知道了豆腐西施,杨二嫂圆规,颇觉有趣,正好母亲加班赶工,我需要周末帮家里做饭,便是我人生中做的第一道菜,青菜豆腐汤。菜虽简单,却是火候不到,豆腐便不能熟,而火候太过,便豆老菜黄了,如此失败数次后方告成功。帮了一段时间饭,跟家人后面做了几道菜后,突发奇想,跟着书店买来的家常菜谱,学做“草船借箭”,本地俗称泥鳅钻被单的菜。泥鳅也是本地特产,很是滋补养生,可非水乡长大的外地人,常分不清泥鳅和长鱼。老话有说,“五月里是端阳,长鱼泥鳅一般长;八月里过中秋,长鱼是长鱼,泥鳅是泥鳅”了。买来数条泥鳅,水养几日,待吐掉体内脏东西后,泥鳅活体,一大帮豆腐,加调料清水温火慢煮。渐加大火势,泥鳅感热,便钻到豆腐里纳凉,待汤沸后再也出不来了,只留条条尾巴在豆腐块之外,故曰“草船借箭”。可我几次尝试后,没有看到三国的佳话,只余万箭穿心的乱堪,幸好味道还算鲜美,才没被母亲责罚。

工作后,在北京会展奔波,春天既干又燥,吃饭时点了份拌豆腐,果真是一清二白。筷子粗的葱拌着嫩豆腐,滋味很是一般,我不太爱吃,远不如家乡的戳豆腐。一帮老豆腐,拍两颗蒜头,加麻油盐少许,伴起即食,再加一瓶啤酒,快活到没处抓痒。后来旅游,跑去成都草堂北路,在一家名叫钵钵鸡的店里,点菜时以为一个啥陌生的鸡种,不想是一大把串串。红辣生汗,再配一盆麻婆豆腐,我干掉了两碗饭,比我家乡的红烧豆腐,浓油重彩很多。虽是味美,但都是调料之功,非食材本味,适合打牙祭,不适合日常菜蔬,如我家乡两种奇葩的豆腐配菜,苋菜馉煮豆腐和麻虾子炖豆腐,都是怪味者不走寻常路的首选。

豆腐如此体态轻盈,性格随和,善解人意,可以佐茶,可以做菜,自身便有不错的味道,却又能于红尘中依附顺从别人,哪怕舞台简陋,也能尽心演出精彩的戏来。我独偏爱,百吃不腻,一如民间故事调侃的老夫子所说,无鸡鸭也可,无鱼肉也可,青菜豆腐一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