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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谷雨的槐花

日期: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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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凤城       上一篇    下一篇

我上班必经的路旁,曾经长着一棵槐树。它又高又大,腰杆不怎么直,倚着既矮又粗陋的围墙长着,像个懒汉靠在门口晒天阳,一点儿也不起眼。然而,到了谷雨前后,再从此处经过时,会突然被一股袅袅如丝的甜香拦在路上,目光亦被这娇蛮的气味牵往树梢。心里便忍不住惊叹一句:哦,原来槐花开了。

这树临着路,低矮处的花骨朵总是先被行人摘走。它便使劲往高里长,让再高的人也够不着,只能在树下仰着脖子看一串串雪白的花在风里摇晃。我没本事摘到高处的花,但我有一个叫阿远的好友可以。他是个典型的文艺青年,会弹吉他会唱歌,还会做视频。我曾写词给他谱曲子,他弹唱起来很有民谣的味道。可我觉着他最有用的一个长处是爬树,即使穿着西装和皮鞋也能“噌噌噌”爬上笔直的榆树,撸下榆钱儿给我做窝窝头。所以,这样的槐树根本不在话下,三两下就能上到树顶。唯一为难的就是树在路边,来来往往的人当中总有熟识的。阿远是小城有头有脸的文艺青年,被人看到蹿上了树,总觉得挺尴尬。不过,这也正是令人感动的地方,虽然有些为难,他却为我摘了许多的花,一年又一年。

新鲜的槐花拿回家,必须迅速用竹匾把它们铺开。这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色花串真是妙极了,又香又美,开得恰到好处,早一两天不够丰腴,晚几日又与春色一同老了。可以说,采到最馥郁饱满的花完全靠运气。所以,处理的时候也必须格外细心才对得起这些花。先把叶子杂物挑出来,再把花朵从枝茎撸下来,洗净晾干,就可以派许多用场了。首先必须要做的是槐花酥饼,用盛开如白蝴蝶的花拌上白糖,稍稍腌渍了做馅儿,外面用水油皮裹上油酥,擀开,卷上,再擀再卷,做成层层的酥皮,把腌好的槐花馅儿包进去,捏成圆圆扁扁的小饼子,刷蛋液,撒芝麻,放进烤箱里静静地等。不一会,就听到“滋滋”的声响,而槐花的气味早就迫不及待溜了出来,在屋子里来回奔跑了。二十分钟,酥饼出炉,个个饱满金黄,连上头的芝麻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这时候尽管饼子很烫,却忍不住拿出一个来,边吹气边咬上一口,槐花的香和芝麻的香夹杂着融化的白糖,将人类嗜甜的本性瞬间唤醒了,哪怕身上即刻就要长出一斤肉,也要不管不顾将这又香又甜的小酥饼吞将下去。如果不考虑血糖和热量,连吃十个也不成问题。幸好槐花够多,可以烤上几盘分赠好友,让大家每年都可以共享这一口春天最馥郁的味道。

甜口的槐花小酥饼好吃到令人沉迷,但槐花却不仅仅适合做甜的食物。和春日里最时新的香椿、榆钱儿一样,它也适合炒鸡蛋。先在开水里焯过,与蛋液混合在一起,倒入加了素油的平底锅,先大火,后小火,慢慢焙着,最后成了鹅黄底子的碎花锦缎就可以盛入盘子里了。当然也可以用普通的锅炒成普通的碎鸡蛋,口味不会太受影响,但我就是喜欢这圆圆满满的一盘,像满月,像团扇,像一个固执而又美丽的心愿。后来,一位擅做菜的作家前辈又提点,说去除蛋黄,只用纯的鸭蛋白来炒,槐花的味道会更加纯粹。我听他的建议,用鸭蛋白和鸡蛋白分别试了试,口感果真是不一样的,更加滑嫩鲜香,只是不太容易成型,与全蛋的相比,算是各有千秋。

槐花采得多,一时间吃不完可以用凉水焯过,分装在冰箱里冷冻,可以存放好些时日。等到夏天或是秋天拿出来炒上一盘待客,还是很令人惊喜的。有位河南籍的小友说他们老家槐花吃不完的时候,就把它焯水晒干了,可以拿来泡茶,也可以和面粉一起蒸熟,拌上麻油、酱油、辣酱当饭吃,那是童年时外婆常做的。现在外婆不在了,就再也吃不到那个味道了。家里偶尔做槐花饺子和槐花包子,她咬一口,就会想起外婆。

我比她幸运一些,外婆还健在,并且耳聪目明,行动自如。她独自住在乡下,在院子里种了许多的花与菜。我不能去看她时,她就托小姨给我带亲手腌的咸鸭蛋和麻干菜。我如果回去,她就给我做一桌子好吃的,并絮絮叨叨说我小时候有多调皮,像个男孩一样,上树下河,无所不为。我在她的回忆里漫溯,想起一放学就爬上榆树、桑树和槐树的日子,那些大把大把将榆钱、桑葚、槐花揉进嘴里的时光,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我长大了,外婆老了,从前的树消失了,许多熟悉的人不见了,房子和桥也变了样。我常常回老家,可心里的那处地方,却感觉怎么也回不去似的。

路旁的大槐树在去年的冬天终于被砍掉了,矮墙里的雪松和银杏树也被伐去了。原先还有个小庙的,住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养着一群流浪猫狗。现在庙没了,和尚杳无踪迹,猫狗们也不知去了哪里。原址上建了一座气宇轩昂的大楼,沿河用石头驳了岸,造了景观,种着平整的草皮和绿化树,和所有城市的所有公园一样整齐规范。

到了暮春时分,阿远兴冲冲地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要去摘槐花?我说那棵歪脖子的槐树已经没有了,它和小区的榆树、南山寺前的泡桐一样,曾经那么美,那么令人充满期待,但就是不由分说地突然消失了。阿远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的槐花饼怎么办呢?我说要么到更远处找槐树,要么到网上买槐花,总有办法的是不是?阿远说,是啊,大人总会退而求其次或者学会妥协,只有小孩子才有执念。

他说得并不很对,我也是有执念的。或许我纵容自己心里永远住着个小孩子,便想方设法买来了两棵槐树苗,种在小区的河边。一棵在房前,一棵在屋后,在窗口就能看到。我相信,它们早晚有一天会开满雪白的花,会长成高大的树,也许会有小孩爬上去,把它装进童年的记忆里。也许再也没有小孩爬树了,那它们就静静地在河边长着,长出一圈一圈的年轮,开许多许多的花。

谷雨的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