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龙泉的艺术人生
——《舞台上下》读札
□陈社
岳母将一本厚厚的书放在我的案头，嘱我一读——是邱龙泉先生寄给她的新著《舞台上下：我的扬剧情缘》——1960年代初，龙泉先生在扬州专区文化艺术学校学习的时候，岳母是他们的班主任，自此保持了六十余年的联系。
这是一部大书，记叙了作者与扬剧的一生情缘，图文并茂，蔚为大观，堪称龙泉先生艺术人生的写照。而著名学者、扬州文化研究会会长赵昌智先生为本书所作的大序《龙吟细细出清泉》、扬州市文广旅局剧目工作室主任朱运桃先生的大作《舞台上下的跋涉者》，则给了我走进本书的钥匙。
一
龙泉先生1957年至1981年主要从事扬剧表演，书中《舞台留影》中的多幅剧照可见大端。记得我少年时代常去泰州市人民剧场蹭戏，那时我母亲在市广播电台负责文艺节目，每有好的剧团好的剧目莅泰演出，必去现场实况录音，录音设备旁便有了一张属于我的凳子。扬州专区的文工团、扬剧团、京剧团都给我留下了较深的印象，尤其文工团的歌剧《洪湖赤卫队》、扬剧团的《八一风暴》、京剧团的《芦荡火种》等剧，可谓耳熟能详。领略了戴若云、崔南笙、陈正薇等主要演员的出神入化，惊叹于刘葆元和汪琴、李学宽和李开敏两对伉俪的珠联璧合……
当时的龙泉先生已初展风姿，他浓眉大眼，扮相极佳，唱念做打，精气神十足，活脱脱一个英俊小生。可惜他在书中未对自己的表演艺术展开描述，只在《表导演大事记》中列出了他在《战马超》《武松》《白蛇传》《芦荡火种》《八一风暴》《王宝钏》等20多个剧目中饰演的马超、武松、许仙、郭建光、薛平贵、田玉川等角色名称，使我寻回了一些记忆、增加了一些了解。所幸赵、朱两位先生的追叙为我打开了另一扇门，譬如赵昌智先生的这一段：“龙泉先生是演员出身，年轻时常演男一号，不多的剧照尚可见当年的风采，英气逼人。”
二
龙泉先生自1977年起涉足戏剧导演，此后30多年间，计导演（部分合导）扬剧等大戏五十多部、小戏小品六十多部，参与策划、组织、导演了多台戏剧演唱会等综艺节目，还数度应邀出任电视剧的艺术指导和副导演，硕果累累。被誉为新中国建立后扬剧剧目“三个里程碑”（《百岁挂帅》《夺印》《皮九辣子》）、“两个闪光点”（《王昭君》《史可法》）的五台大戏中，龙泉先生与人合作执导的就有《夺印》《皮九辣子》《史可法》三部。他的代表作《血冤》《皮九辣子》《史可法》等剧目均曾盛演不衰，成为扬剧发展史上的经典。
且以《皮九辣子》（著名作家、剧作家刘鹏春先生编剧）为例。“皮九辣子”其名源于扬州评话《清风闸》的主人公“皮五辣子”，皮九是一个与皮五抑或鲁迅笔下的阿Q颇有相似之处的小人物。龙泉先生在此剧的《导演札记》（与周寿泉合作）中如是分析：“皮九不是一个孤立、抽象的人，而是一个具有深刻社会属性的人，在他身上投射过各种政治色彩的光斑，留有不同历史时期的社会烙印。作者通过对皮九人生的描绘，展示出几十年的时代变迁。”由此，他们将“社会的人，人的社会”作为全剧的主题，将“好人坏人，坏人好人”作为主人公皮九辣子的定位。表现风格上，追求“笑时流泪，流泪时笑”；交流手法上，尝试“戏进观众，观众进戏”；舞台意境上，体现“画中有词，词中有画”；虚实运用上，营造“无形有形，有形无形”。剧中皮九的“三次下台”、皮九与顾二嫂的“墙里墙外戏”以及“澡堂众生相”等创意都是他们求真、求新、求意境的推陈出新之举，得到了诸多专家和观众的好评。如此等等，创造了此剧思想性、艺术性的高度，先是在首届江苏省扬剧艺术节和江苏省1988新剧观摩演出两大赛事中囊括了剧本奖、导演奖、音乐奖、表演奖、舞美奖、演出奖等所有大奖，此后又荣获“全国戏曲现代戏调演展演”优秀纪念奖、百场奖等若干奖项。
三
印象尤深的还有龙泉先生的文字功夫，除《导演札记》外，书中还有《寻源问道》《剧评影评》《戏单寄情》《梨园点将》《幕外随感》《真情吟咏》等篇章，计编入四十余篇文章及近百首诗词，见情见性，精彩纷呈，读来大受其教——或许这与他担任了二十七年业务副团长有很大关系。可作为一位学历不高、长年累月摸爬滚打在排练及演出一线的艺人，退休之后以坐七望八之龄，潜心投入这项具有抢救意义的系统工程，为扬剧事业著书立说，研究思考之广之深，遣词用字之精之准，殊为难得。
譬如《走进扬剧，守护精神家园》系其解读“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扬剧”的讲稿，包括“扬剧渊源”“扬剧剧目”“扬剧的念白、声腔与流派”“扬剧的历史价值与艺术价值”四个部分，不啻一部扬剧历史、主体和特色的简明教材。他认为，扬剧的艺术价值在于“四性”：地方性——它是扬州文化的集大成者，涵盖了扬州的工艺文化、饮食文化、园林文化、宗教文化、民俗文化等诸多艺术门类；丰富性——它是祖国戏曲宝库中的珍贵财富，熔粗犷与细腻、质朴与典雅、庄重与活泼于一炉；包容性——它根植于农村，发迹于都市，能以开放的心态吸收精华为我所用；唯一性——扬剧大开口中的神话戏、花鼓戏中的对子戏、扬州清曲中的曲牌，不少都是扬剧中独有。
又如《扬剧名家素描》，汇集了一百多年来扬剧发展史上熠熠生辉的二十多位名家，龙泉先生为每人赋诗一首，皆七言八句。以一个承前启后者的追寻和理解，用真挚的情感、典雅的诗句为这些扬剧艺术大师立传，殊为别开生面。请读他为扬剧高派创始人高秀英写下的《雍容端庄高秀英》：“只见鸿雁腾了空，一鸣惊人露峥嵘。郡主李后续华章，金枝玉叶步从容。伉俪同心逐浪舟，任尔东西南北风。堆字大陆响云霄，高派艺海崛奇峰。”诗后为注释，便于读者了解诗中典故。而给每位名角配的肖像，则是他多方搜寻、挑选而来。这一组小中见大、历史感与时代感并重的名家素描，闪耀着带有邱氏烙印的史料价值、史论价值和文学价值。
四
本书的扉页是著名诗人、剧作家王鸿先生的词作《沁园春》，先生曾经担任扬州专区扬剧团团长、江苏省戏剧家协会主席、江苏省文化厅厅长，于戏剧情有独钟、经纶满腹。他以凝练而优美的语言概括了邱龙泉的艺术人生。特斗胆借用过来，为我这篇一知半解的读书札记作结：
“扬剧英才，风流倜傥，数我邱郎。忆昔日相逢，打铜古巷，梨园新秀，崭露星光。六十余载，献身艺苑，绿杨沃土耕耪忙。最堪夸，导诸多名剧，史册留香。华章文采飞扬，评名家佳作竞芬芳。赞提携后辈，潜心竭力，言传身教，桃李成行。艺坛点将，讴歌吟咏，非遗传承情满腔。志未老，借荧屏追梦，明月梳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