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熙载寓居泰州
□沙黑
友人来电话说,刘熙载有《寓东原记》大可一读。遂找出《刘熙载论艺六种》,《寓东原记》载其中,读来如见作者月下散步泰州东原的身影。
所谓东原,指泰州城隍庙以东的范围,虽在城墙以内,却是一片广阔田野,所以刘熙载称之为“东原”(可写为东塬),俗称为“东园田”,因皆被辟为种菜的园田。刘熙载月下微雾中漫步眺望,颇感其广大辽远。那么相对而言,泰州城内还有西园、南园、北园,都是城墙以内的出产蔬菜为主的农田。
“丙午四月,余寓泰州之东原”,是在1846年(道光二十六年),时刘熙载33岁,他的身份是“翰林院庶吉士”。据说,至被授翰林院编修,才算是正式踏上仕途,名虽荣耀,也不过只有七品。他是“视友来,因就寓”,这位朋友“其室之狭隘,几榻外不能展足”,由此可见刘熙载只是作为一介平民悄然来到泰州,也就寓居在一位相当穷的朋友家中。
关于此行,其《南归序》说,是陪同他的学生怀荃到泰州考试来的。“学政试院”在泰州城内,怀荃是来考秀才。怀荃之父是刘熙载好友,“病笃以为托”,所以刘熙载亲自陪同这孩子来泰州参加考试。他说,“使垂死之言而可负,余岂有人心者哉”。其心之诚,以至在泰州得一梦,梦见怀荃之父对他说,我这儿子不才,大约要到三十岁才得中秀才。刘熙载记住此梦以待验,后来,此次考试,怀荃果然落榜不中。刘熙载说,这孩子没考中,只因“才稍弱”,也就是不够聪明、学力不足。
从刘熙载“就寓”友人的转不过身来的陋居,可见他这位“翰林院庶吉士”光临泰州,并无任何地方官员或当地富豪名家接待他,不知此时他的那位学生“寓”在何处,或者已经试毕回兴化去,或者尚在待试而“寓”于别处。
友人的陋居虽小,外面的“东原”却颇广大而可以一观。刘熙载写道:朋友家门外“无墙垣之蔽”,颇“显敞”。也就是一个小茅屋或瓦屋,院墙却是没有,放眼即可远望。而其比邻,“皆桑户绳枢,亦无高屋大厦以妨眺望”。这所谓“比邻”,以二百年后我们的曾经所见估计,也就三五以至三两人家。
于是,“数百步外,中隔茂树,时见树缺处,或隐或显,参差掩映,如于窗隙而窥远山也”,这里那里虽有树木遮望,却能从空隙中见得较远,而远远的那些树影,在微薄夜色中犹如参差远山,颇有美感。这是站在朋友屋前朝南望去的情景。
接着写道,“东越数十亩至城垣”。也就是说,隔着几十亩田,就是东城墙。今试以城隍庙为起点,以东城墙为终点,当时只是满眼农田树木,大有蓊翳烟笼之状,感觉上是较辽远的,尤其是在朦胧月色一望之下,更是如此。二百年后的现在望去,一条大路直通向前,实际距离一目了然,并不可观。古今各有所观,而各有所感,都是真实的。
“垣亘南北,势稍曲,若大环,而隐其强半”。这个“势稍曲”,当主要是说东城墙在东北角拐弯转西。“隐其强半”是说视野被树木与暮烟限,渐渐望不见城墙了,这一笔写出所见的广漠之感。人对风景的观赏,是喜欢广漠,而不喜欢局促的,写为文章,更取此境。古来东城墙的东北角,俗称“万塘口”,是乱葬之地,从古代直至民国,都是旷野绝少人行,今布置着一座象征性质的“烽火台”以奇其景。
刘熙载站在朋友陋居门前,既向东望见东城墙,而转弯向西的北城墙因视线被远近众树遮望不见,那么放眼向南是否能望见南城墙?当是望不见的,因为那较远而有较多树木与雾气遮断视线,并且当中还横隔着一条东门大街,街两边皆是民居房屋,他也是望不见这条街的,他只能望见一派夜色之下烟笼雾锁的远景,而对泰州东原得着一种既广漠又富庶的感觉。
接下去他写道,“时十六日之夕,皓月自城外腾上,棲鸟时有鸣者,而林薄静寂如故,余心乐之”。
看到这样好的月色夜景,他“出门散步至曲池边,俯仰皆见月。兴剧而歌,歌数续,遥见暮烟澹荡,徐有声于喁自烟中来,若与余歌相应答。或曰,此灌菜者也。惟时若有清芬冉冉,被人衿褒。余愈乐之,与客至夜半乃归。”
那“曲池”,当指长长的玉带河,水波不兴,月色之下婉然幽静。
这一晚在东园田上游玩得可真畅快。其“灌菜者”,就是我们也曾经熟识的挑水戽菜的园田上的菜农了,“于喁”之声是形容打号子的声音,我们读来都是很亲切的。
于是,即将走上仕途的刘熙载竟发觉自己“性癖于农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