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江芦
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这里几乎家家户户做畚斗。
一个畚斗只能卖角把钱。钱虽少,但可以补贴家用。
做畚斗的主要材料是江(gāng)芦。江芦既不是芦竹,也不是芦苇,而是另一种植物。我们这里极少,江都嘶马江堤南边甚多。那里人叫“江柴”。
一年春季,我和老孙、牛山去那里买江芦。
夜里零点,我拉着空板车兴高采烈地出发,他们跟在我后面走在土路上。
那时,没有拖拉机、货车,板车运货是最佳选择。
步入口泰路,走在砂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牛山说让他拉,还叫我和老孙坐在板车上。
牛山属牛,大我5岁,个子比我高一些,不善说话,有牛劲,干活从不耍奸,有十分力气决不出九分九。
谁知走了半个多时辰,下起了小雨,我们冒雨前行,只想早去早回。又走了一段路程,雨哗哗地下了起来,眼睛睁不开,衣服湿了,只好在寺巷口那儿找了个晒场停下了。三人坐进工棚里躲雨。
工棚是看场用的,四周没有遮拦。雨滴像断了线的珠子连绵不断地从工棚顶上滚下来。
我们只好躲在淋不到雨的一角。雨幕中的景物也俱是一片迷蒙,时现时隐,似有似无。
过了好长时间,雨才小了些。老孙拉着板车,叫牛山坐上去,我拉住系在板车旁边的绳子快速地往前走。
老孙比牛山大10岁,偏瘦,瘦得像螳螂一样,筋好像都露出来了,但头脑灵光,人也活泛,有买江芦的经验。
本该早上7点左右到达目的地,而我们到上午10点左右才到了那里——嘶马平江。我们顾不上吃点东西,抓紧时间一家一家地跑,一担一担地称。
牛山负责抬杠子,老孙负责称秤。我是三人中年龄最小、个子最矮的一个。因为我识字,所以记账付钱的活儿自然就落在了我的头上。
直到下午四五点钟才买好了。我们在一个人家吃好稀饭准备回家时,那位女主人看了看天,说:“你们今天不要走了,万一下起了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咋办?我们家好住宿,就我和孩子,没事的。”
尽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我们还是谢绝了人家的好意,执意拉着车子就走。
俗话说:三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下午晴空万里,现在乌云竟然笼罩了天空。在江堤上,我们使着劲儿地拉着,心想过了江堤这一段就没事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没走多远,车子就不好走了,前面轻后面重,原来是江芦塌下来了。
我们重新装好了车,火急火燎地出发。江堤不宽,只容得下两辆车子会当通过,我们每走一步,都非常地小心。
傍晚时分,老天跟我们开起了玩笑,雨像瓢泼似地往下倒。我们没有雨具,全身湿了,连鞋子里都有水,像个落汤鸡。走了一段路,板车又出现了情况,挫败感再次涌上心头。
我四处张望,看见江堤南边不远处有个抽水机房,心想,躲进机房就淋不到雨了。我走过去,门锁着,上面有个雨篷。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先躲在雨篷下,等雨停了再走。
机房南边是烟波浩渺的长江,江风习习,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一排排船影于江中,或东或西,往来穿梭。开始我还和他俩说些话,“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后来也不说话了。
我注视着漆黑的夜空,听着江中轮船的汽笛声以及雨篷上响起的滴滴嗒嗒的雨声,心中是无依无靠的忐忑。
人们常说“春雨贵如油”,可是那天却很任性。半夜了,还是下个不停。天地间像挂着无比宽大的珠帘,什么都看不清。
无法抵挡的孤独感开始爬上我的脊梁,百爪挠心。雨快点停吧,不然我们明天也走不了啦!
到了下半夜,我双腿发软,一会儿蹲着,一会儿站着。牛山打起呼噜,原来他坐在地上睡着了。
老孙一会儿抽一支烟,用此办法解决困意。
春寒料峭,冷飕飕的江风吹来,不时打起寒噤。外面衣服是湿的,肚子里是空的。我惆怅满面,心如乱麻。
雨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我突然想到海明威的那句话“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毀灭,但不能被打败”。
四点钟左右,雨渐渐地小了。“寒冷过后就是阳光,希望就在前头。”我和他们说。
天蒙蒙亮,雨终于停了,江滩上雾蒙蒙的一片。
一夜折腾得够呛。我们饥肠辘辘,来到江堤上,站在板车旁,焦急地等着天亮。江堤上,依旧保留着雨的过痕。
天亮了,我们先把500多斤重的江芦卸下来,然后重新装车,把捆绑江芦的绳子勒了又勒。我鼓励他俩昂起头,挺起胸,使出吃奶的力气,过了江堤就好走了。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拉。可是没走多远,车轮上粘满了泥,每前进一步,都非常困难。走了不到一里路,我们大汗淋淋,真是心雄力不足呀。
还是老孙有主意,“这样下去不行,去请人来帮忙,牛山在这儿看车。”
我和老孙去江堤内的农家请来了三个男子汉,都是五大三粗的。
那个人高马大的,说:“我来拉车!”其他两人在前头拉绳。我们三人在旁边推。
泥泞的江堤实在是太难走了。大家使出浑身力气拉呀拉呀,一步一个脚印。
板车的车轮在泥泞的江堤上艰难地向前滚动,车后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车痕。我的黄球鞋也变成了泥球鞋。
终于走到那个丁字路口,我们停下来。一个帮忙地说,从这儿下去,进入马路就好走了。我给了人家工钱,并声声道谢。
大家喘了口气。我和老孙说,这里的坡度大,你把车扶稳了,我和牛山拉住绳子往后拽,让车子慢点下去。可是牛山不知怎么的,没有拽住绳子,反而用力向前拉。我在后面死命地拽也拽不住,车子“飞流直下”。老孙跟不上速度,摔倒了。
不好了,出事啦!车子停下后,我赶忙溜过去,只见老孙面趴在车子下的两个轮子中间。我拉住老孙的一只手。他出来后冲着牛山发火,牛山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没事吧!”“没事!”我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我们再次把江芦整理好。牛山撅着屁股,拼着命地拉车。我和老孙像纤夫一样,蹬着有力的步子,拉着绳子往前走。
从天黑到天亮再到中午,10多个小时,我们没有吃一粒米没有喝一口水,饿得前心贴后背的,就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了点东西。大家继续“战斗”。我拉车,腰弯得像弓一样,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个接一个往下滚。
走到一座闸处,我远远地看见姐夫骑着自行车来了,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把自行车放在江芦上。四个人拉着车子走,晚上七八点钟,才到了家。
我浑身散架了一般,感觉骨头都不是我的,倒下去就睡着了。
一波三折的平江之行,是经历,更是磨炼。